第363章 油桶底下的手和脚印
清晨的灶房还冒著昨夜的余温。
陈大炮把林玉莲列的那张柴油明细摊在案板上,杀猪刀压住一角,免得风把纸吹翻。
他蹲在小马扎上,一项一项核。
发电机组的运转时辰,李伟装机那会儿在铭牌上拿铅笔標过油耗率,乘出来一个数。
摩托车那头的油是他自己加的,每回多少,心里跟刻著帐似的。
冷库试机那晚配电箱烧了,柴油其实没怎么走。
算到末了,差额没停在四十三斤。
五十一斤。
多出来的八斤,卡在冷库修好那天夜里头试冷冻。值夜的人报上来一句“机组吃油大”,又添了一桶。
陈大炮的拇指在“额外一桶”四个字上摁了一下,纸面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印。
“建锋。”
陈建锋过来。
“那晚值夜的,是哪个?”
陈建锋翻排班簿。翻了半天才抬头。
“团部后勤处临时派的小兵,叫赵小满。王胖子那事儿之后才调来的,不到几个月。”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明细折成四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侧面去问。从哪调来的,以前在哪个连,家里头是哪儿的。別走正规渠道。”
“懂了。”
陈大炮又转头。
老莫坐在门槛上擦那把军刺,听见叫他名字,刀停了。
“你拎工具去码头油库。修船的名义。別动桶,眼睛使唤就行。看桶怎么摆的,桶底下地上有没有挪过的印子。”
老莫把军刺收进鞘里。
“成。”
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人就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陈大炮一个。他没回灶房,往冷库旁边的柴油棚走。
七个铁皮桶並成一排。
他蹲下来,先摸封绳。
一个一个摸过去。
手指在第三个桶上停住了。
封绳被人重新打过结。
打结的手法熟,但跟原装不一样。
原装走的是军用双回扣,绳头折两道压在结底下。这个被人拆开重打成单回带,是渔民拢渔网的手法。
陈大炮拧开桶盖。
凑下去闻。
油里头掺了一点旧机油的味儿。很淡。不是老侦察兵的鼻子辨不出来。
他把盖子拧回去。
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蹲在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桶底跟水泥地接触的那道缝。第三个桶底下有一圈极淡的水渍,干了,但留著印。
旁边几个桶都没有。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往灶房走的路上,他经过摇篮。寧寧睁著大眼睛朝他咯咯笑,胖手往外抓。
他俯身让小丫头薅了一把鬍子,又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爷爷忙正事。”
寧寧不依,抓著不放。
陈大炮嘆气,把鬍子从她手指头里一根一根抠出来。
“等爷爷把偷油的拎出来,再陪你玩。”
寧寧听不懂,笑得更欢。
中午。
老莫从码头回来。
鞋底沾著油泥,进院前他在井沿边蹭了两下才进屋。
蹲在灶台边等。
陈大炮在锅里燜杂鱼,锅盖压著热气往外鼓。
他没回头。
“说。”
“油库里桶是齐的。”老莫嗓子压得低,“最里头那排旧油桶的桶底,有湿手印。不止一组。”
“几组?”
“至少三组。大小不一样,乾湿程度也不一样。不是一天留下的。”
陈大炮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码头搬运记录瞅了?”
“看了。”
老莫点头。
“前阵子柴油入库那天,搬运记录上多出一个签名。阿顺,临时工,把柴油桶从码头推到冷库外头。”
“干完往哪儿去了?”
“那条破船边上修船的伙计找他喝酒。两人一直坐到太阳落。”
陈大炮的手停了一下。
“哪条破船?”
“就是您看上的那条柚木的。”
灶火噼啪。
陈大炮没抬头。
“还有呢?”
老莫顿了一下。
“码头老吴跟我嘀咕。最近有人打听那条船。问的不是价钱。问的是您啥时候去看船。”
铁锅里的鱼汁开始咕嘟。
陈大炮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柴火太长,他用脚跺断了一截。
“阿顺搬油那天,是赵小满值夜那天?”
“是。”
陈大炮把锅盖揭开一道缝,热气衝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先不动。盯著。”
老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吃饭。”陈大炮甩过去一句,“叫上柴房那俩。”
杂鱼酱燜锅贴。
铁锅一围圈贴满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锅贴,底下燜著杂鱼。
底面贴著铁锅壁烙得焦脆,顶上让蒸汽喧得发白髮软。
揭锅那一下,鱼汁把锅贴底儿泡得透透的。
桌上五个人。陈大炮、林玉莲、老莫、大龙、蚂蟥。
陈建锋出门去了,陈大炮给他留了一份用粗瓷碗扣著。
大龙和蚂蟥头一回正经在陈家桌上吃饭。
两个人坐著,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大龙的木假肢搁在凳子边,磕著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陈大炮用大铁勺,一勺一勺往他俩碗里拍鱼。
锅贴掰了四块,扔过去。
“吃。客气就滚。”
大龙低头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蚂蟥拿起一块锅贴。
咬下去。
嚼了两下。
手停住了。
那块锅贴底面焦脆的一层裹著鱼汁,玉米面里带一点点甜,混著酱燜鱼的咸鲜往喉咙里走。
蚂蟥盯著手里那半块。
很久没动。
老莫从桌底下踢了他小腿一脚。
“发什么愣。”
蚂蟥嚼了一下。咽下去。
“面甜。”
两个字。
然后埋头继续吃。
陈大炮假装没听见。
他转头去对付安安。
安安坐在小竹椅里,嘴边糊了一圈鱼汤,两只胖手往嘴里塞锅贴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