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不进去就往脸上抹。

陈大炮一把捏住小子后脑勺,湿布往脸上糊了三下。

安安不乐意,扭著身子在他怀里“嗷嗷”叫,两只小手抓著爷爷后衣领死活不松。

陈大炮弯腰端碗的时候,安安的脑袋跟著一顛一顛,跟骑大马似的。

“再叫,把你塞锅里跟鱼一块燜。”

安安听不懂,叫得更欢。

蚂蟥抬眼看了一下。

嘴角那道烧伤的疤纹动了一下。

低下头。

继续吃。

那只碗比谁的都乾净。鱼骨头都嗦得发白。

林玉莲瞧在眼里,没出声。

她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盘锅贴出来,搁在蚂蟥那边。

蚂蟥抬头。

林玉莲只说了一句。

“管够。”

蚂蟥的喉结滚了一下。

低头。

接著吃。

下午。

陈建锋拐著腿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沉。

陈大炮在井沿边洗安安的碗。

水溅在铁盆里,哗啦哗啦。

陈建锋蹲下来,压著嗓门。

“赵小满,王胖子落马后上头临时调来填缺的。调令走的正常程序,没毛病。”

“接著说。”

“档案写的是安徽兵,蚌埠那一片儿的。”

陈大炮没抬头。

“可?”

陈建锋顿了一下。

“我托人找他打过两回交道的小兵问。说赵小满平日话不多,可有一回喝多了,骂娘的口音里带著一股闽南腔。蚌埠人骂不出那个调子。”

哗啦的水声停了。

陈大炮把碗搁在井台边上。

他没回头,眼睛望著井底。

井水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他自己的脸。

闽南腔。

之前在乱礁洞里揪出来的那个断指特务,“沈海生”,老底也是闽南那一脉。

后来在广州盯梢的渡边翻译,左手无名指断半截,老莫当场认出是同一伙的死记號。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安徽籍的闽南腔。

陈大炮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先不动他。”

他转身。

“盯著。盯他下工往哪条道走。盯他跟谁说话。盯他几点睡几点起。”

老莫从屋檐底下走过来,接了一句。

“码头那个阿顺也得盯。最近他跟破船的修船伙计走得太近。”

陈大炮点头。

“两边都盯。手別伸太早。”

“成。”

陈大炮端起安安的空碗,回灶房刷。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码头那边,传来柴油机沉闷的轰鸣。

蚂蟥蹲在柴房门口,正在擦他的潜水镜。

布从镜面上抹过去,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擦著擦著,停了。

抬头看了一眼陈大炮的背影。

那背影正弯著腰,在井沿边给一只小破碗冲水。

蚂蟥低下头,把潜水镜继续擦下去。

镜面亮得能照出人。

夜里。

林玉莲把今天最新算的柴油消耗数补在那张卡片上。

她把笔搁下。

陈大炮蹲在门槛上抽旱菸。烟桿头一明一暗。

林玉莲压低声。

“爸。”

“嗯。”

“我今下午去车间数了油桶。第三个桶的封绳……”

“我知道。”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重打过结。里头还掺了一勺旧机油压秤。”

林玉莲愣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去看的?”

“早上你还没起。”

油灯灯芯爆了一下。

林玉莲望著公公的侧脸。

那张脸在油灯下沟壑分明,平日吵吵嚷嚷的劲儿都收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忽然想起公公在火车上削腊肉的那一刻,想起在愚园路砸锁的那一刻,想起在乱礁洞口点菸熏的那一刻。

都是这张脸。

“爸。”

“说。”

“咱家这岛上……”

林玉莲顿了一下。

“是不是又来了?”

陈大炮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菸灰落下来。

他望著远处黑沉沉的海。海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把油灯火苗吹得歪了又歪。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建锋他媳妇。”

“嗯。”

“明天起,安安和寧寧的辅食,你亲自盯。锅碗瓢盆,过水的活全自家来。”

“屋外头摆的咸菜罈子,全收回来。”

林玉莲心里一沉。

“爸,您是说……”

陈大炮没接她的话。

他把烟杆塞进腰后的布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转身朝柴房走。

走到一半,停住。

没回头。

“那条破船,明天我去看。带李伟。”

“还有……”

油灯灯芯又爆了一下。

“让老莫带把傢伙跟著。”

林玉莲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问什么,没问出口。

陈大炮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

院子另一头,柴房那盏小油灯亮了一下,又被人压低。

海风灌进来。

桌上那张柴油卡片被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可林玉莲盯著那张白纸,越看越觉得,背面写满了字。

只是她还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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