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油桶底下的手和脚印
塞不进去就往脸上抹。
陈大炮一把捏住小子后脑勺,湿布往脸上糊了三下。
安安不乐意,扭著身子在他怀里“嗷嗷”叫,两只小手抓著爷爷后衣领死活不松。
陈大炮弯腰端碗的时候,安安的脑袋跟著一顛一顛,跟骑大马似的。
“再叫,把你塞锅里跟鱼一块燜。”
安安听不懂,叫得更欢。
蚂蟥抬眼看了一下。
嘴角那道烧伤的疤纹动了一下。
低下头。
继续吃。
那只碗比谁的都乾净。鱼骨头都嗦得发白。
林玉莲瞧在眼里,没出声。
她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盘锅贴出来,搁在蚂蟥那边。
蚂蟥抬头。
林玉莲只说了一句。
“管够。”
蚂蟥的喉结滚了一下。
低头。
接著吃。
下午。
陈建锋拐著腿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沉。
陈大炮在井沿边洗安安的碗。
水溅在铁盆里,哗啦哗啦。
陈建锋蹲下来,压著嗓门。
“赵小满,王胖子落马后上头临时调来填缺的。调令走的正常程序,没毛病。”
“接著说。”
“档案写的是安徽兵,蚌埠那一片儿的。”
陈大炮没抬头。
“可?”
陈建锋顿了一下。
“我托人找他打过两回交道的小兵问。说赵小满平日话不多,可有一回喝多了,骂娘的口音里带著一股闽南腔。蚌埠人骂不出那个调子。”
哗啦的水声停了。
陈大炮把碗搁在井台边上。
他没回头,眼睛望著井底。
井水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他自己的脸。
闽南腔。
之前在乱礁洞里揪出来的那个断指特务,“沈海生”,老底也是闽南那一脉。
后来在广州盯梢的渡边翻译,左手无名指断半截,老莫当场认出是同一伙的死记號。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安徽籍的闽南腔。
陈大炮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先不动他。”
他转身。
“盯著。盯他下工往哪条道走。盯他跟谁说话。盯他几点睡几点起。”
老莫从屋檐底下走过来,接了一句。
“码头那个阿顺也得盯。最近他跟破船的修船伙计走得太近。”
陈大炮点头。
“两边都盯。手別伸太早。”
“成。”
陈大炮端起安安的空碗,回灶房刷。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码头那边,传来柴油机沉闷的轰鸣。
蚂蟥蹲在柴房门口,正在擦他的潜水镜。
布从镜面上抹过去,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擦著擦著,停了。
抬头看了一眼陈大炮的背影。
那背影正弯著腰,在井沿边给一只小破碗冲水。
蚂蟥低下头,把潜水镜继续擦下去。
镜面亮得能照出人。
夜里。
林玉莲把今天最新算的柴油消耗数补在那张卡片上。
她把笔搁下。
陈大炮蹲在门槛上抽旱菸。烟桿头一明一暗。
林玉莲压低声。
“爸。”
“嗯。”
“我今下午去车间数了油桶。第三个桶的封绳……”
“我知道。”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重打过结。里头还掺了一勺旧机油压秤。”
林玉莲愣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去看的?”
“早上你还没起。”
油灯灯芯爆了一下。
林玉莲望著公公的侧脸。
那张脸在油灯下沟壑分明,平日吵吵嚷嚷的劲儿都收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忽然想起公公在火车上削腊肉的那一刻,想起在愚园路砸锁的那一刻,想起在乱礁洞口点菸熏的那一刻。
都是这张脸。
“爸。”
“说。”
“咱家这岛上……”
林玉莲顿了一下。
“是不是又来了?”
陈大炮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菸灰落下来。
他望著远处黑沉沉的海。海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把油灯火苗吹得歪了又歪。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建锋他媳妇。”
“嗯。”
“明天起,安安和寧寧的辅食,你亲自盯。锅碗瓢盆,过水的活全自家来。”
“屋外头摆的咸菜罈子,全收回来。”
林玉莲心里一沉。
“爸,您是说……”
陈大炮没接她的话。
他把烟杆塞进腰后的布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转身朝柴房走。
走到一半,停住。
没回头。
“那条破船,明天我去看。带李伟。”
“还有……”
油灯灯芯又爆了一下。
“让老莫带把傢伙跟著。”
林玉莲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问什么,没问出口。
陈大炮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
院子另一头,柴房那盏小油灯亮了一下,又被人压低。
海风灌进来。
桌上那张柴油卡片被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可林玉莲盯著那张白纸,越看越觉得,背面写满了字。
只是她还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