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计中计引君入瓮·案中案水落石出
冯守拙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凭窗而望。
窗外是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街口,人来人往,车马喧譁。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行色匆匆的百姓,落在那几个穿著皂衣的官差身上——他们正在挨家挨户地询问著什么,神色焦灼。
京兆府的人,已经找了三天了。
三天,满城风雨。
那个开包子铺的孕妇被劫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据说萧府那边也派了人出来帮著找,连萧珩自己都好几日没去大理寺当值。
冯守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確实是好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他品著茶,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起来。
萧珩啊萧珩,你也有今日。
他在朝堂上与萧珩交手不止一次。那年轻人冷麵冷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冯守拙在他手里吃过几次暗亏,心里早就憋著一口气。
如今,终於让他抓住了软肋。
一个女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原来这块石头,也不是无懈可击的。
冯守拙放下茶盏,望向门口。
快了。他约的时辰快到了。
门被推开时,冯守拙正提著茶壶,往另一只空盏里斟茶。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萧大人来了,请坐。今年的新茶,尝尝。”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动。
冯守拙这才抬起眼,看向来人。萧珩穿著一身玄色的圆领袍,髮丝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淡淡的青痕。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分明压著焦灼和怒火,像是隨时会烧起来。
冯守拙心里更稳了。
他將斟好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笑道:“萧大人不必心急,先坐下喝杯茶。这茶可是难得的珍品,需得慢慢品,才能品出好味道来。”
萧珩迈步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盏茶,只盯著冯守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人在哪里?”
冯守拙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萧大人何必这般心急?”他放下茶盏,笑容和煦,“好茶要慢慢品,事情也要慢慢谈。急不得。”
萧珩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垂下眼,伸手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有话直说。”
冯守拙看著他,忽然笑出声来。
“萧大人果然爽快。”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目光里带著几分得意,“那本官也不藏著掖著了——漕运案结了,人自然会被平安送回。”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漕运案?”他的声音沉下去,“下官不解,漕运案与那劫走的人有何关係?”
冯守拙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萧大人是聪明人,”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无需我將话说得太直白。如今冯守业已投案自首,该认的都认了,该结的也该结了。萧大人拖著不结案,难道是在等什么?”
萧珩看著他,没有说话。
冯守拙继续道:“本官也知道,萧大人办案,向来求一个水落石出。可这世上,有些事,水落石出了,未必是好事。有时候,適可而止,对大家都好。”
萧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可惜,冯守业那边,又拿出了新的证据。”
冯守拙的笑容微微一僵。
萧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一块令牌。说是你冯大人亲手交给他的,让他调遣暗卫,截杀杨慎矜押解的证人犯人。他还交代,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你授意。”
冯守拙的脸色变了。
那块令牌……
他想起那块令牌,想起冯守业归还的那一块——原来那是假的?真的被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留下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很快恢復了平静。
“萧大人,”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一块小小的令牌,就能定本官的罪?若真有那东西,你萧大人也不至於查到如今的地步,还毫无进展。”
萧珩看著他,没有说话。
冯守拙定了定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著一丝涩。
他放下茶盏,看向萧珩,声音里带了几分威胁:“萧大人,本官说的交易,对你我都好。那女子如今好吃好喝,未伤她分毫。可若是漕运案迟迟不了结——”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官可难保,你那孩子,能否平安出生了。”
萧珩看著他。
那目光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冯守拙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今日之前,”萧珩开口,声音淡淡的,“確实是毫无进展。”
冯守拙的眉头动了动。
萧珩继续道:“可冯大人今日邀约,进展不就来了吗?”
冯守拙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却见萧珩依旧坐在那里,神色从容得像是在品茶论道。那双方才还压著焦灼和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平静——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你——”
冯守拙的话还没说完,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緋色官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清雋,气度沉稳。他站在门口,朝萧珩点了点头,又看向冯守拙,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冯守拙认得他。
御史中丞,周墨言。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墨言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做什么?
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周墨言微微頷首:“周中丞,方才的话,想必都听清楚了?”
周墨言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听清楚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冯大人亲口承认劫持孕妇,威胁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会如实上奏。”
冯守拙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他猛地转向萧珩,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设局?你就不怕那女子……”
萧珩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冯大人,”他说,“那夜被劫走的女子,不是沈青芜。”
冯守拙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珩继续道:“我身边有一位女暗卫,擅长易容之术。她扮作沈青芜的模样,在沈宅里等了半个月,终於等到冯大人的人。”
冯守拙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人將她劫走,我的人便跟在后头。”萧珩的声音很平静,“从沈宅到那处隱秘的宅院,一路上的每一个落脚点,每一处转弯,都有人盯著。那宅子的位置,你府上的心腹去那里送了几回饭,都有记录。”
冯守拙的脸色白得像纸。
“今日邀约,”萧珩看著他,“冯大人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冯守拙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著玄衣的禁卫鱼贯而入,將冯守拙围在中间。
冯守拙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我要见圣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
没有人理他。
禁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茶楼里重归寂静。
萧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人来人往的街市。方才那些焦灼的官差已经不见了,街上的百姓依旧熙熙攘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墨言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这一局,萧大人布了多久?”
萧珩沉默了片刻,才道:“从冯守业拿出那块令牌开始。”
周墨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萧珩忽然开口:“那女子的事……”
周墨言摆摆手,笑道:“萧大人放心,本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奏疏里,只会写冯守拙劫持人质、威胁朝廷命官。至於那人质是谁,为何被劫,与本案无关。”
萧珩转过头,看著他,郑重一揖。
“多谢周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