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曾经的通房丫鬟,赎身出府之后开了间包子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惹得李侯府的小姐上门寻衅,最后竟是萧府亲自下场撑腰——二百个包子,十个小廝,浩浩荡荡穿过长安街巷,把那些流言蜚语砸得粉碎。

这事在坊间传得热闹,贩夫走卒们津津乐道,说那东家是个有本事的,萧府都给她撑腰,往后谁还敢欺负?

那些贵妇人茶余饭后提起,也不过是感嘆一句“萧家倒是仁义,连出去的旧人都护著”。

可传到有些人耳朵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冯守拙坐在书房里,听著心腹的回话,手里的茶盏半天没动。

“萧府的通房?”他抬起眼,目光幽幽的,“一个通房,值得萧家这般兴师动眾?”

心腹垂首道:“属下也觉得蹊蹺。那女子如今住在东城一处宅子里,对外称是寡妇,夫君经商遇难,留下遗腹子。可查下来,她出长安城的时间,恰好是萧珩南下扬州不久后。”

冯守拙的眉头动了动。

南下扬州。

漕运案。

萧珩。

这三个词在他心里转了一圈,隱隱约约串成一条线。

“继续查。”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往扬州那边查。萧珩南下那段时间,这女子在何处,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越细越好。”

心腹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冯守拙靠进椅背,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冯守业自首之后,案子便像一潭死水,再没有动静。

大理寺那边既不提审,也不结案,就这么拖著。

钱氏母子更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派出去的人寻了许久,连个影子都没摸著。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像头顶悬著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冯守拙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竟有些摸不透萧珩那小子在想什么。

明明冯守业已经认罪,证据链也完整,换了旁人早该结案邀功了。

可萧珩偏不,就这么拖著,拖著……

拖著等什么?

等冯守业反口?

等钱氏母子站出来?

还是等別的什么?

冯守拙闭上眼,手指轻轻叩著扶手。

那把剑悬在那里,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查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萧珩迟迟不肯结案。

半月之后,派去扬州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冯守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女子姓沈,名青芜,確是萧府出来的通房。

赎身之后,本该留在长安,可她偏偏出现在扬州——就在萧珩南下查案的那段时间。

有人见过她和萧珩同进同出。有人见过她,在萧珩遇刺之后,守在宅子里寸步不离。还有人见过她,在萧珩离开扬州之前,那肚子还平平的,如今……

如今已隆起老高。

冯守拙看著那张画像,画上的人眉眼温婉,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好啊。”他將画像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好一个铁面无情的大理寺卿。”

冯守拙的手指轻轻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悬在头顶的利剑,此刻竟成了他手里的一张牌。

萧珩啊萧珩,你在朝堂上那般风光,那般冷硬,那般油盐不进。我还当你真是个不近人情的铁面判官,没想到,也有软肋。

温柔乡,英雄冢。

这话果然不假。

冯守拙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日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

“去查,”他开口,声音淡淡,“那女子的底细,越细越好。她住在何处,平日做些什么,与萧珩如何往来——都要清清楚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都要查明白。”

心腹应声退下。

冯守拙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树,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如今,我也让你尝尝,头上悬剑的滋味。

不过两日的时间都查清楚了。

那女子的住处,那宅子的布局,那院里有几个人——崔嬤嬤、小花、阿萝,还有那个叫赤鳶的丫头。

据说是个会功夫的,整日跟在沈青芜身边,寸步不离。

冯守拙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会功夫?那又如何。

他將手里的茶盏放下,抬眼看向垂首立在面前的心腹。

“人挑好了?”

心腹上前一步,低声道:“挑好了。都是跟了大人多年的老人,身手好,嘴也严。没动用暗卫,暗卫下手没轻没重,怕伤了那女子。”

冯守拙点了点头。

“赤手空拳去,带刀容易出人命。那女子有孕在身,伤不得分毫。”

心腹应道:“是。”

“记住了,这人,是我手里最大的一张底牌。她若是伤了、死了,你们也不用回来见我。”

心腹垂首:“属下明白。”

冯守拙摆了摆手。

心腹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冯守拙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眉眼舒展著,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半个多月来,他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子时三刻,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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