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食为天门口便热闹起来。

秦掌柜天不亮就开了门,带著后厨的几个人把二百个包子一一装进食盒。

崔嬤嬤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调了几样馅料,说是“萧府的人来取,可不能怠慢”。

小花和几个帮工进进出出,把装好的食盒码在门边,整整齐齐摞了两排。

青芜也来了。

她本不必来的,可心里惦著这事,便让赤鳶套了车,早早到了铺子里。

她坐在隔间里,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瞧,看著那一排排食盒,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想起萧珩那张总是淡淡的脸,心里忽然有些痒痒的——等这几日他过来,可得好好谢他。至於怎么谢……她摸了摸肚子,自己先笑了。

辰时三刻,街角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芜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丫鬟领著十来个小廝,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那丫鬟正是昨日来订包子的那位,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走在前头,从容不迫。

后头跟著的小廝们个个穿著青灰色的短褐,腰里繫著带子,精神抖擞。

这一行人往食为天门口一站,顿时把半条街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秦掌柜早已迎出门去,笑著拱手:“姑娘来了,包子都备好了,二百个,各样馅料的都有,您点点?”

那丫鬟笑道:“掌柜办事,我自然放心。”

说罢一招手,后头的小廝们便上前来,两人一组,提起食盒便走。

食盒是青芜特意让秦掌柜备的——朱漆的,盖上刻著“食为天”三个字,繫著青布带子,提在手里格外齐整。

十个小廝,每人两个食盒,排成一列往回走,那阵仗,说是送亲都不为过。

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认出那是萧府的人,便低声议论起来:

“萧府这是买包子?买这么多?”

“昨儿就派人来订了,二百个!今儿这是来取的。”

“嘖嘖,萧府都来买,这包子得有多好吃?”

“可不是嘛,我昨儿还听人说这铺子东家如何如何,今儿萧府就派人来了——这要是真有什么,萧府能来?”

“说得是,说得是。”

那些议论声飘进青芜耳朵里,她低头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男人,倒是会挑时候。

萧府取包子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长安城的贵人圈。

那些前几日还在茶会上说“少吃为妙”的夫人们,消息一个比一个灵通。

午后便有府里派人来订包子,说是“听说这家的包子极好,想尝尝”。

到了傍晚,预订的单子已经排到了三日后。

秦掌柜在柜檯后拨著算盘,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青芜坐在隔间里,听著外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碗筷碰撞声、跑堂的脚步声,心里说不出的妥帖。

她想起那些流言刚传开时,铺子里確实冷清了几日。

虽然贩夫走卒们照来不误,可那些府里的订单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嘴上说著“无妨”,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如今好了。

不,是更好了。

那些原本不来的府邸,如今一窝蜂地涌来,生怕来晚了显得自己跟萧家作对似的。

有几个府里的管事来订包子时,还特意多说几句:“哎呀,这几日没吃上,想得紧!往后可得多来买。”

青芜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说一个字。

秦掌柜私下问她:“东家,那些人前几日还……”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青芜摇摇头,淡淡道:“做生意嘛,和气生財。他们来,咱们就卖。不来,也不强求。”

秦掌柜点头称是,心里却对这位年轻的女东家又多了一层敬重。

这几日,青芜的心情一日比一日好。

她照例每日来铺子里坐坐,看看帐,听听动静,偶尔指点几句。

崔嬤嬤说她“有身子的人不该日日往外跑”,她便笑著应一声,第二日照来不误。

她心里惦记著一个人。

萧珩那日让萧府的人来订包子,她知道是为了替她正名。

可他这几日都没来沈宅,也不知在忙什么。

漕运案到了关键处,他走不开也是有的。

可她就是想他。

想他来了,要怎么谢他。

她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什么谢不谢的,她就是想他来。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肯定她的想法。

青芜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轻声道:“你也想你爹了对不对?”

那孩子又动了动。

她抬起头,透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灰蓝的天。

快了。她想。

等他忙完这一阵,就会来的。

到时候,她得好好看看他,看他瘦了没有,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还那么亮。

她想著,嘴角又弯起来。

窗外,吆喝声还在继续。

包子铺里热气腾腾,人来人往。

青芜回到沈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崔嬤嬤给她留了饭,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麵,配著两碟清爽的小菜。

青芜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说乏了。

王嬤嬤还想劝她再吃些,见她眉眼间確实带著倦意,便不再多说,只让阿萝备好热水,伺候她洗漱。

青芜沐浴完毕,换了身乾净的中衣,靠在床头略坐了坐。

赤鳶进来给她拢了拢被角,又往香炉里添了块安神的香,轻声道:“青芜早些歇著,我在外间,有事喊一声。”

青芜点点头,赤鳶便退了出去。

灯烛熄了,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青芜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想著铺子里的事。

那些排著队来订包子的管事,那些堆得满满的食盒,那些热热闹闹的吆喝声……想著想著,嘴角便弯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忽然听见窗欞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像是风吹的,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青芜没在意,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却感觉一阵风掠过床边,带著外头夜里的凉意,还有一股熟悉的松木香。

她猛地睁开眼。

一个黑影立在床边,正弯腰看著她。

青芜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认出了那轮廓——宽肩窄腰,身形頎长,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知道是谁。

“你……”她刚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脱了外衫,掀开被子,侧身躺进来,將她揽进怀里。

青芜的脸贴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这才確信不是梦。

“你,难不成有读心术不成?知道我念叨你了,便来了?”

萧珩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是想我了?”

青芜点点头,索性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萧珩收紧了手臂,將她圈得更紧些。

屋里静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青芜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借著月光打量他的脸。

他瘦了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想必是这几日累著了。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道:“这段时日可是太忙了?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萧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算是应了。

青芜忽然想起一件事,推开他一些,认真地看著他:“对了,包子铺的事,还得谢谢你。那二百个包子,后来都怎么处理的?萧府上下吃得完么?”

萧珩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很想认下这件好事。

很想看她因为这“功劳”而弯起的眉眼,很想听她用这样软软的声音说“谢谢你”。

可他知道,这功劳不是他的。

“不是我做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无奈。

青芜一愣:“什么?”

萧珩嘆了口气,便將前几日回府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日他下值回府,刚进二门,便被萧明姝堵住了。

小妹满脸得意,拉著他的袖子说:“大哥,我做了一件大好事,你得谢我!”

他一头雾水,问她做了什么。

萧明姝便將自己遣人去食为天订了二百个包子的事说了,末了还补充道:“买包子的银子,大哥可得给我报帐。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月钱垫的。”

萧珩哭笑不得,问她为何突然要去买包子。

萧明姝这才告诉他,这几日长安城里到处在传关於“食为天”东家的流言,说什么的都有,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大哥你在官场里,这些妇人家的事自然听不见。”萧明姝撇撇嘴,“可我在外头走动,那些夫人小姐们茶余饭后都在嚼这个舌根。说什么那东家原是我们府里出去的,行为不检,被赶了出来——我听著就来气!”

萧珩听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萧明姝继续道:“我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巧那日母亲跟我们说了……说了你和青芜姑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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