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计中计引君入瓮·案中案水落石出
周墨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大人,往后这样的局,少布些。太费心神。”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日光正好,洒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放鬆。
他想,该去见她了。
真正的她。
半月之前。
沈宅的夜里,青芜靠在床头,望著窗外的月光,一夜未眠。
萧珩那夜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放不下。
进府,还是不进?
她想了很久很久。
若是不进,萧珩说会多派些人手来看护,父亲母亲那边自有他去说。她还是她的沈东家,开她的包子铺,养她的孩子,自在逍遥。
这样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从萧府出来之后,她不就过得挺好的吗?虽然辛苦些,可心里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事事小心,不用在那个规矩森严的地方一日日熬著。
可若是进……
她想起萧珩那夜说的话。想起他在书房里与父亲对坐,想起他母亲晕倒时的模样,想起他为了她,把自己放在那样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上。
他做了那么多。
她呢?
青芜翻了个身,手轻轻抚著隆起的肚子。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她:娘,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一步,该不该为他迈出去。
不是为了名分,不是为了萧府的富贵,是为了他。
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之后,她也能做点什么。
可若是迈出去了,万一呢?
万一王氏还是那个王氏,万一那些规矩压得她透不过气,万一她与萧家人水火不容——到那时,萧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那么孝顺,能为了她与父母决裂吗?她不想让他那样。
古人最重孝道。她是从现代来的,知道孝字在这个时代有多重。她不想让萧珩因为她,背上“不孝”的名声。
与其那样,她还不如继续做她的寡妇,自在逍遥。
如今她可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丫鬟了。
包子铺开起来了,每日进项不少,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身边有赤鳶和墨隼,这两个暗卫的身手她是见识过的,有他们在,寻常人近不了身。
再加上背靠萧珩这棵大树,长安城里谁敢动她?
她有信心,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得好好的。
可她还是想迈出那一步。
为了他。
青芜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坐起身,把赤鳶叫了进来。
“去给萧大人传个话,”她说,“就说……我答应了。”
赤鳶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复杂,却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青芜靠在床头,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她迈出去了。
往后如何,走著瞧吧。
这半月,她没閒著。
像是要上战场一般,她把所有的“枪枝弹药”都准备妥当。
她跟崔嬤嬤交代了铺子里的事,让秦掌柜每日把帐本送来给她过目。她跟小花和阿萝说,往后她们就留在沈宅,照看沈母,不必跟著她去萧府。
她把自己攒下的银子清点了一遍,又暗中托人置了一处小小的產业,写的是沈母的名字——万一哪天她与萧家闹翻了,也有个退路。
赤鳶看著她这一通忙活,忍不住问:“青芜,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去赴死。”
青芜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这一步是她为他迈的,可若是那地方真待不下去,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到时候抬腿就走,谁也別想拦她。
准备好了,她便只带了赤鳶和墨隼,往萧府去了。
萧府的大门,她走过无数次。
从前是从角门进出的,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刻。如今她是被请进来的,有丫鬟在前头引路,有婆子在一旁陪著,一路往正院走去。
青芜走在熟悉的廊下,心里却觉得陌生。
那些她曾经洒扫过的台阶,那些她曾经低头走过的迴廊,如今再看,竟像隔了一层什么。她不是从前那个丫鬟了,可这府里的规矩,还是从前的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赤鳶跟在她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墨隼远远坠在后头,不显山不露水,却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在眼里。
正院到了。
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她进去。
青芜迈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王氏。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端方的坐姿,还是那双看人时让人心里发紧的眼睛。可那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厌恶。
只是淡淡的。
淡淡的,像看一个不得不见的陌生人。
青芜上前,准备行礼。
“罢了。”王氏开口,声音也是淡淡的,“身子重,不必行那些虚礼。”
青芜微微一怔,隨即站直了身子。
王氏看著她,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又移开。
“往后就住下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棠梨院,离珩儿的清暉园不远。缺什么,只管让下人来报。”
青芜垂首:“多谢夫人。”
王氏点了点头,又道:“你身子重,无事不必往我院里来。有事让人传话便是。”
青芜抬起头,看著王氏。
这话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不必日日来请安,不必在她跟前凑,各自安生,各自过活。
这是王氏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青芜心里忽然鬆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以王氏的性子,定会百般刁难,给她立规矩,让她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她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若是太过分,她便抬腿就走,绝不含糊。
可王氏没有。
那眼神淡淡的,话也淡淡的,可那淡淡的底下,分明是一种“我不得不接受你,但也不愿与你亲近”的態度。
这样最好。
若是王氏忽然热络起来,拉著她的手说“好孩子”,她才真要浑身起鸡皮疙瘩。毕竟之前的那些难看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样太假,假得让人心里发毛。如今这样,两个人面上都过得去,井水不犯河水,反倒是最舒服的距离。
青芜心里想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道:“是,青芜记下了。”
王氏摆了摆手。
旁边的丫鬟便上前来,引著青芜往外走。
棠梨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院里种著几株海棠,这时节还没开花,枝头光禿禿的。正房三间,东厢西厢各两间,院子中间有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夏日里想必是乘凉的好地方。
丫鬟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请青芜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拔步床、衣柜、妆檯、几案,都是上好的木料。窗边放著一张软榻,铺著厚厚的褥子,上头搁著两个引枕。
青芜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
这院子离萧珩的清暉园確实近,从后门出去,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往后他过来,倒是方便。
丫鬟又交代了几句,说院子里配了两个粗使的婆子,一个管洒扫,一个管茶水,都住在西厢。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青芜谢过,让赤鳶送那丫鬟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著院里那几株光禿禿的海棠。
初春的风吹进来,带著微微的凉意。
她想,这一步,她迈出来了。
往后如何,走著瞧吧。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好。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轻声道:“孩子,咱们的新家,你喜欢吗?”
肚子里的那个动了动,像是回应。
青芜笑了。
窗外,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