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这一日,跑断了腿。

他从东市问到西市,见了五六个牙婆,把公子交代的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要最好的產婆,要稳妥的,要嘴严的,要知道轻重的。牙婆们听了,都点头称是,说这样的產婆她们手里自然有,只是……

“小哥,敢问府上孕妇预大概什么时候生產?”一个牙婆笑吟吟地问。

常安被问住了。

什么时候生產?他哪里知道?公子只说要找產婆候著,又没说那位姑娘什么时候生。他支吾了半日,只好硬著头皮道:“这个……总之,先找好人候著便是。”

牙婆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亮。

“既如此,那便好说了。”她笑著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最好的產婆都是要提前预定的,到了临產之时再去主家伺候。小哥既要人候著,那產婆空著的时日便少了一项进帐,这价钱上……”

常安立刻接道:“价钱好说,只要人好,钱不是问题。”

牙婆满意地点点头,当下便给他推荐了三个產婆,说是长安城里数得著的,经手过的大户人家不知多少,从没出过差错。常安细细问了每个人的年纪、住处、经手过哪些人家,一一记在心里,又交了定钱,这才告辞出来。

如此这般,跑了一整日,总算把差事办妥了。

常安饿著肚子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三个產婆,牙婆说大户人家孕妇生產时也是这个数,想来报给公子应该没有问题。

他想著公子听了会满意,说不定还能夸他两句,心里便有些美滋滋的。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常安饿得前胸贴后背,想著先去厨房寻些吃食垫垫肚子,再去向公子復命。谁知刚走到二门,便被一个小廝拦住了。

“常安大哥,夫人那边传话来,说你回来之后就去她院里,有话要问。”

常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可是问公子近来的事?我一会儿就去。”

那小廝摇摇头,只说:“你快去吧,夫人那边等著呢。”

常安没多想,抬脚便往正院走去。

夫人问话,无非是公子吃得如何、睡得如何、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適——这些他闭著眼睛都能答上来。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回话,脚步轻快,不一会儿便到了正院门口。

通报之后,他跟著丫鬟进了正堂。

王氏坐在榻上,手边放著一盏茶,见他进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常安上前几步,跪下行礼:“小的给夫人请安。”

王氏没有叫起。

常安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他偷偷抬眼看去,只见王氏正端详著他,那目光冷冷的,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听说,”王氏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在找產婆?”

常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產婆?夫人怎么知道產婆的事?他今日才去寻的人,统共就告诉过周嬤嬤一人,难道……

他想起了今早撞上周嬤嬤的事,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王氏看著他变了的脸色,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冷得瘮人。

“买你进府那年,那牙人说得清楚——你家乡发大水,亲戚都死绝了,你是独一个活下来的。”王氏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怎么,过了这些年,倒又冒出来一门远房亲戚?”

常安“扑通”一声趴伏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砖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王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你在大公子身边伺候多年,尽心尽力,若真有这么一门亲戚,这產婆也无需你费心去找,我自当安排。”

常安伏在地上,浑身僵硬。

那“远房亲戚”本就是隨口编的瞎话,哪有什么姓名住址?可这话,他如何能说?说了,便是承认自己撒谎;不说,夫人追问起来,他又该如何圆?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响。

王氏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常安心上。

常安伏在地上,额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砖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他的脑子却在这电闪雷鸣间飞快地转了起来。

青芜姑娘……那原是府里的通房,他如何不知道?

当初她赎身出府,他还听人议论过,说这姑娘倒是有志气,不愿做通房,寧可出去自己討生活。

那时候公子南下扬州,她走便走了,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呢?

公子从扬州回来不久,她也回来了。

还是常顺亲自护送的,那一日程他亲眼看见的——公子亲自去接,那眼神,那神態,他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那时候他便隱约觉著,这位青芜姑娘,怕是与公子没那么简单。

如今想想,什么赎身出府,什么不愿做通房,说得好听!

到头来,还不是缠上了公子?

不过是换了个名头,从府里的通房,变成了府外的外室。

常安心里冷哼一声,到底是这样的出身,装得再清高,骨子里还是那套。

只是他不明白,公子为何迟迟不將人接进府来?

若只是外室养著,那孩子怎么办?

总没有让萧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头的道理。

想来想去,大约只是时候未到——等夫人和老爷知道了,这事也由不得公子了。

常安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

若再嘴硬,夫人追问下去,他担不起这个责。

不如说了,横竖是公子吩咐的,夫人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发涩:“回夫人……是公子让奴才去找的。”

王氏猛地站起身。

她的动作太急,手边的茶盏被带翻在地,“啪”的一声碎成几片,茶水溅上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你再说一遍!”

常安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著地:“夫人,真的是公子吩咐奴才去办的。”

王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身子晃了晃,脚下踉蹌,险些栽倒。

周嬤嬤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她:“夫人!夫人当心!”

她搀著王氏,一步一步走迴圈椅边,扶著她慢慢坐下。

王氏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嬤嬤轻轻替她顺著背,也不敢多话,只拿眼睛狠狠剜了常安一眼。

常安跪在那里,头也不敢抬。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闭著眼,手指紧紧攥著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再睁开眼时,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公子这段时日,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你给我一一讲来。若是有所隱瞒,仔细你的小命。”

常安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一个月前,青芜姑娘从扬州回来,公子亲自去接,將人安置在东城的一处宅子里。

他说公子隔三差五便往那边去,有时是下值之后,有时是休沐之日,从不让人跟著。

他说今日公子吩咐他去找產婆,要最好的,要嘴严的,要提前候著,钱不是问题。

“其他的,”常安磕了个头,“奴才就一概不知了。”

一概不知。

这四个字落进王氏耳朵里,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

她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原来如此。

珩儿回来这些日子,从不过问那贱婢的事,她便只当他已经忘了。

她想著,一个丫鬟罢了,赎身出去了便出去了,珩儿那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寻不著?

何至於惦记一个奴才?

可谁知,他竟藏得这样深。

什么赎身出府,什么南下扬州,只怕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她看的!

那贱婢根本就没走远,不过是从府里挪到了府外,换了个地方,继续缠著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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