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食盒寄情大理寺·巧言破困包子铺
她笑了笑,自己站起身来。
不过是添个水的事,又不是什么重活。
再说,总坐著也闷,走两步也好。
她扶著腰,慢慢走出隔间,往放茶水的地方走去。
那边正有一个跑堂的伙计在给客人上汤,一转头看见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东家!您身子不便,要茶水唤我一声就是,何苦劳烦您亲自动手?”
青芜摆摆手,笑道:“不妨事,我一直在隔间坐著,出来走走也好。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伙计应了一声,又嘱咐道:“那您慢著些。”
青芜点点头,自己拿起茶壶,慢慢往隔间走。
她的声音不高,可铺子里那些嘈杂声中,这一句“东家”,还是被人听去了。
李昭华的耳朵动了动。
东家?
她顺著那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女子,挺著隆起的肚子,手里拎著一把茶壶,正慢慢往角落里走。
那身形,那侧脸,那走路的姿態……
李昭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她怎会忘记?
那是萧府里的一个丫鬟,也是让她失去与萧府结亲机会的那个人。
李昭华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那些屈辱,那些恨意,她压在心底,从不与人说。
可她从未忘记。
如今,这个贱人,竟敢在长安城里开铺子?
还成了“东家”?
李昭华的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肚子上,瞳孔微微眯起。
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冷得刺骨。
跑堂的伙计端著包子上来,殷勤地摆在她面前:“小姐,您的包子,各样馅的都有,您慢用——”
李昭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白生生的包子,没有动,站起身,朝著那抹身影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裙摆曳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铺子里人来人往,她侧身穿过,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那个即將隱入隔间的背影。
就在那人即將没入屏风后的剎那,她开口了。
“沈青芜。”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满堂的嘈杂。
铺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那些端著碗的、嚼著包子的、正招呼跑堂的,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过来——一个衣著华贵的年轻女子站在过道中央,目光冷冷地盯著角落里那扇屏风。
而被她喊住的那个身影,正拎著茶壶,僵在原地。
伙计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李昭华,又看了看青芜,连忙上前一步,赔著笑脸打圆场:“这位小姐,包子趁热吃才香,您看要不要再来一碗热汤?咱们的酸辣汤最开胃——”
话没说完,李昭华身边的丫鬟便上前一步,一把將他推开。
“走开,別挡了我家小姐的道。”
那丫鬟眉眼凌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倨傲。
伙计踉蹌了一步,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丫鬟的眼神逼得闭上了嘴。
青芜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那个丫鬟,落在李昭华脸上。
那张脸,她怎会不认得?
青芜在心里嘆了口气,真是冤家路窄,先前是云裳,如今是李昭华,这长安城,未免也太小了些。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把茶壶,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昭华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站定,目光从青芜脸上缓缓滑下,落到那隆起的肚子上,又慢慢滑上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不在萧府呆了?”
她双手抱臂,上下打量著青芜,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青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风,拂过水麵,连涟漪都留不下几道。
“李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我记得您是侯府的小姐。怎么如今也跟市井里的长舌妇一般,喜欢打探別人的私事了?”
李昭华的脸色微微一变。
青芜继续说道:“还是说,侯府的小姐整日无事可做,便只能盯著別人家的下人们出府不出府?这倒是我从前不曾见识过的。”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一下一下往李昭华脸上招呼。
周围的客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了李昭华的衣饰——那样好的料子,那样精细的绣工,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可这样一个贵女,站在一个挺著肚子的妇人面前,说的那些话……
李昭华的脸色白了白,隨即又涨红起来。
她没想到,这个贱人出了萧府,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在府里,见了主子们哪次不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如今倒好,竟敢这样跟她说话!
“沈青芜。”她提高了声音,让铺子里更多的人能听见,“你不过是个奴才出身,在萧府里待了几年,出来几日,便真以为自己翻身做主人了?做人可不能忘本,你那些下贱的勾当,当谁不知道似的?”
她的话像一把盐,撒进滚烫的油锅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青芜的神色却没有变,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昭华身边的丫鬟见状,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对著满铺子的客人说道:“诸位可知这位东家是什么出身?她曾是萧府的丫鬟,惯会使些狐媚手段,爬了主子的床,做了暖床的玩意!这样的人卖的吃食,诸位也敢往嘴里送?”
话音落下,铺子里静了一瞬,隨即议论声更大了。
青芜的目光从那丫鬟脸上掠过,认出了她——云岫。
当年被萧珩逼著自掌耳光的那个。
难怪这般咬牙切齿。
她轻轻笑了一声。
“云岫姑娘,看来当年那些巴掌,还是打轻了。”
云岫的脸色刷地白了。
“主子说话,奴才插嘴,这是侯府的规矩?还是说,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家小姐喜欢搬弄是非,你便也跟著学?”
她的目光落在李昭华脸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李小姐该好好教教自己身边的奴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否则传出去,人家不会说云岫姑娘如何,只会说,侯府的下人,规矩差了些。”
李昭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笑道:“沈青芜,你少在这儿伶牙俐齿。云岫说的话,哪句不对?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若我是你夫君……定要好好查查,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毕竟,有些人,惯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恶毒至极。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的目光开始在青芜肚子上打转。
青芜却依旧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她看著李昭华,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怜悯——那种看穿一切的怜悯。
“李小姐,您这般惦记著萧家的事,是不是还想著要嫁进萧府去?”
李昭华的脸色骤变。
青芜继续说道:“您之前为何没能与萧家结亲,自己心里没数吗?如今又跑到我的铺子里来,对著我指指点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个茶楼里说閒话的婆子,专爱插手別人家的事呢。”
她直直地看著李昭华的眼睛。
“李小姐,我劝您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再这般揪著不放,丟人的不是別人,是您自己。”
李昭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青芜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里,萧珩坐在对面,面带笑意地说出那些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她想起云岫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犹如扇在她的脸上一样。
她想起从那以后,再无人提起与萧府的婚事,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那些屈辱,她以为藏在心底就不会有人知道。
可这个贱人,这个奴才出身的贱人,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她的伤疤一层层揭开!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
她听见“侯府小姐”“萧家婚事”“之前”这些字眼飘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待不下去了。
李昭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往门口走去。
云岫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主僕二人狼狈地消失在门外。
铺子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青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动的门,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进了隔间。
外头,跑堂的伙计已经开始招呼客人:“来来来,诸位继续吃,包子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碗筷碰撞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