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故人重逢释旧憾·深言相劝为家人
最上头那份,是冯守业的供状,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里,良久没有移开。
圣上想要的漕运案结果,肯定不是以冯守业自首告终。他要的是冯守拙,是那个盘踞户部多年的尚书,是整个漕运贪腐的根。
如今根没挖出来,只来了个顶罪的。
案子交不了差,那他曾跪在丹墀之下求的赐婚,还能不能奏效?
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咽了回去。
顾延卿不知道萧珩在想什么,他只看出这位年轻的少卿也困住了。
“我想去见见他。或许……能劝劝。”
萧珩抬眼:“劝什么?”
“劝他说出该说的。他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保全家人。可有些事,保全的方式不止一种。若他能把真相说出来,將功折罪,或许——”
萧珩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顾延卿沉默了一瞬,苦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萧珩看了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本官让人安排。”
大理寺的牢房在地底。
顾延卿跟著狱卒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和霉朽的气息,混著稻草和血跡的味道。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被地底的阴风扯得忽明忽暗,照得人影幢幢。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开了锁。
“顾大人,请。小的在外头候著。”
顾延卿推门进去。
牢房不大,一张草蓆,一只陶碗,墙角放著恭桶。
一盏油灯搁在地上,火苗细细的,照著一个人影。
冯守业坐在草蓆上,背靠墙壁。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髮散著,面色比从前白了些,可眼神却奇异地平静。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延卿?”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带著几分惊喜,几分意外,像在自家书斋里迎来了老友。
顾延卿站在门口,看著他,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冯守业撑著地想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囚服宽大,他不太习惯。顾延卿忙上前两步,蹲下身按住他:“別动。”
顾延卿將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副碗筷。
“带了些吃的,也不知这牢里的饭食如何。”
冯守业低头看去——酱牛肉、糟鹅掌、拌萝卜丝、醃青瓜,都是他平日喜欢的。他抬起头,看著顾延卿,目光里有些复杂,却仍是笑著的。
“可惜这里没有棋盘,不然还能与你下一局。”
冯守业抿了一口酒,靠在墙上,目光有些悠远:“你我相识一场,最难忘的,就是那些对弈的午后。你棋艺比我高,可你从不让我输得太难看。每次快贏的时候,总要留个破绽,让我多挣扎几手。”
他笑了笑,像是在回味什么。
“还有那次,你拿了一幅画来给我看,说是南齐谢赫的真跡。我看了半天,觉得不对,你还不信。后来我们俩翻了一夜的画谱,才確认那確实是后人仿的。”
他说著,竟笑出了声:“那时候真傻,为了一幅假画,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你我去茶寮,困得差点在茶桌上睡著了。你记得吗?茶博士给我们上了三回茶,我们喝了三回,愣是没喝出味儿来。”
顾延卿听著这些话,握著酒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那些时光的开始,是假的。
顾延卿放下酒杯,看著冯守业,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冯兄……”
顾延卿深吸一口气,终於艰难说出口
“我当初接近你,是为漕运案。”
他说完,等待著什么。
愤怒?失望?质问?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冯守业正看著自己,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平静。
冯守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酒的滋味。
然后他问:“那幅画呢?”
顾延卿不明所以:“什么?”
“那幅谢赫的假画,是你故意弄来试探我的,还是你自己也看走了眼?”
顾延卿难堪一笑:“我自己……也看走了眼。”
冯守业点点头“那几局棋呢?你让我的那些破绽,是故意的,还是你本来就那个棋风?”
顾延卿张了张嘴,有些为难:“我……我棋风本就是那样。不是故意的。”
冯守业又点点头,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带著点憨厚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暖的笑容。
“那不就得了。”
冯守业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喝著,像是在自家书斋里,而不是在大理寺的死牢。
“延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到了。可我问你,那些书画,是不是真的?那些对弈,是不是真的?那些喝茶聊天的午后,那些谈到兴处忘了时辰的夜晚,是不是真的?”
顾延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冯守业看著他,目光清透。
“你接近我,是有目的。可你陪我品画的时候,是真心觉得那画好;你与我下棋的时候,是真心想下贏我;你听我说起静仪和修远的时候,是真心在听——那些,我都看得出来。你从未害过我,算计过我,这些便够了。”
顾延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守业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
“延卿,这世上的人,谁没点目的?你接近我,是为萧大人办事。我与你相交,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心思?我想在那些苦闷的日子里,找个人说说话,下下棋,看看画。至於你是怎么来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来之后的事。”
“冯兄。我……”
冯守业摆摆手,打断他:“別说那些。来,喝酒。”
他又碰了碰顾延卿的杯沿,仰头一饮而尽。
顾延卿看著那只空杯,半晌,也端起自己的,喝了。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苦。
他想,这杯酒,他欠冯守业的。
一辈子都还不清。
顾延卿看著眼前还能笑著给自己斟酒的人。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又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他知道,他必须说。
哪怕这话在此刻仍有目的——劝冯守业开口,供出真相,將功折罪——可那些事实本身,是真的。
那些正在发生的,那些他以为“保全”了的亲人们正在承受的,是真的。
顾延卿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守业,你还记得那年冬日,我们带孩子们去湖边垂钓的事吗?”
冯守业的目光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带回了某个遥远的午后。
顾延卿续道:“那日天冷,湖面结了薄冰。两个孩子蹲在岸边,拿树枝戳冰玩。我后来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顾延卿慎重地凝视著他,一字一句:“冯兄,你把静仪嫁了,把修远除了籍,把自己送进来,你觉得这便是『为之计深远』吗?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郑府那边,嫌弃静仪父母和离,让他们郑家也跟著丟脸。你牵扯进漕运案的消息传出去后,郑家更是怕受牵连。如今,郑公子受父母挑唆,有休妻的打算。只是他们顾及静仪过门不久,怕休妻影响郑府名声,才没有立即行事。但是,郑家抬了一房贵妾进门。”
冯守业的双手攥紧了膝上的囚服,呼吸都有些急促。
顾延卿看著那双青筋暴起的手:“静仪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冯守业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顾延卿心中不忍,却不得不继续:“还有修远,学堂那边……小孩子口无遮拦,说修远的父亲是罪犯,是贪腐蠹虫。说他是蠹虫的儿子,不该同他们一起读书。而且因为你们和离,修远隨了母亲,外头有些传言——说他不是你的儿子,是野种。”
冯守业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声音。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囚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顾延卿没有动,没有上前安慰,只是看著这个人眼泪满面。
有些话,必须说完。
“这段时日,嫂子与修远都不敢出门,怕別人指指点点的。”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可那泪光背后,还有一种顾延卿从未见过的东西——茫然。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头。
“冯兄。”顾延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认下这个罪名,静仪就是犯官之女。她在郑家受欺负,无人能替她出头。你在牢里,在刑场上,在黄土底下。你听不见她的哭声,看不见她的眼泪。”
冯守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还有修远,那孩子多聪明,你比谁都清楚。你教他认字,教他下棋,教他做人要有骨气。你说他將来没准能考个功名——可往后呢?人家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蠹虫的儿子。他反驳不了,因为那是真的。他在学堂抬不起头,因为他的父亲是罪犯。那么聪明的孩子,若就此颓废下去,鬱鬱寡欢,一辈子就这么毁了——你甘心吗?”
冯守业捂住了脸。
顾延卿看著那双颤抖的肩膀,没有停。
“嫂子带著孩子,一个人。受了委屈,能跟谁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著你,想著静仪,想著修远,那些眼泪往哪里流?”
冯守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顾延卿往前探了探身:“冯兄,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解脱了?你死了,他们身上的烙印就永远洗不掉了。静仪的『犯官之女』,修远的『蠹虫之子』,会跟隨他们一辈子,会跟著他们进棺材里。”
冯守业放下手,看著他,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顾延卿一字一句道:“你活著,才有以后。”
冯守业的嘴唇动了动,肩膀还在抖。可那颤抖里,似乎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著顾延卿。
“延卿。”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顾延卿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劝冯守业开口,供出真相,將功折罪。
那是萧珩的希望,是漕运案能真正了结的希望,是那个年轻的大理寺卿能交差的希望。
可此刻,他看著冯守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能不能活下去;那些他拼命想要保全的人,还能不能等到他回去。
“冯兄,你把真相说出来。”
顾延卿的声音很定:“不是你做的,你不要认。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你把真相说出来,將功折罪,或许还有一条生路。到那时,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静仪身后,站在修远身后,站在嫂子身边。告诉他们——我在,不怕。”
牢房里很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於稳住了。
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