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故人重逢释旧憾·深言相劝为家人
青芜这日起了个大早。
窗纸刚泛青,她便披衣坐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动隔壁的赤鳶。可才挪到床沿,外间便传来赤鳶的声音:“青芜醒了?”
青芜无奈地嘆口气。
门帘掀开,赤鳶端著铜盆进来,热水腾腾地冒著白气:“你今日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著。”青芜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覷著赤鳶的神色,试探道,“赤鳶,我想出门。”
赤鳶的动作顿了顿。
“就去包子铺。”青芜连忙补充,“木匠今日送桌椅,我得去看看装潢得如何了。再说,我都半个月没出过这道门了——”
她说著,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自打云裳那档子事出来,青芜便被禁了足。说是禁足,其实也没人拦她,只是赤鳶那张脸一沉,青芜便不好硬往外闯。她知道赤鳶是为她好——云裳那个男人李黑,当街认妻的闹剧虽已过去,可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李黑?
可知道归知道,憋闷也是真憋闷。
青芜是现代人,上辈子习惯了说走就走。这辈子穿到古代,本就处处受限,如今连门都不能出,简直要了她的命。
“就去看一眼。”青芜放软了声音,“你陪著我,咱们坐马车去,看完就回,绝不多待。”
赤鳶抬眼看她。
青芜眨眨眼,满脸写著“求你了”。
赤鳶绷著的脸终於鬆动了几分:“……我去套车。”
青芜顿时眉开眼笑:“赤鳶你最好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色已近辰时。
青芜掀开车帘,望向街角那间铺子。匾额还没掛上去,门口堆著些木料,几个匠人进进出出,搬著一块块刚做好的桌板。
赤鳶先下车,四下看了看,才回身扶她。
青芜扶著她的手下来,五个月的身孕已微微显怀,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她站定,正要往铺子里走,目光忽然定住了。
铺子门口,正弯腰卸车的那个人——
青芜愣住。
那身形,那侧脸,那搬动桌椅时熟悉的动作——
是何大川。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当初订做桌椅的时候,她特意绕开了何大川。
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见了尷尬。
何大川对她的心思,她明白。
后来下扬州路上遇匪,他不顾安危赶来相救,她却在脱险后说了那样一番话是为了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也是为了保全他。
那时的萧珩,將她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容不得任何人染指。何大川若还存著那份心思,萧珩不会放过他。
可她心里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如今,又遇见了。
青芜正踌躇间,接活的那个木匠已看见她,快步迎上来,连连作揖:“夫人来了!失迎失迎!这批桌椅正卸著呢,一会儿就给您搬进去摆好——”
青芜收回目光,点点头:“有劳了。”
木匠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夫人,这批桌椅做工要细致,量又大,小的一个人实在赶不及,便请了同行兄弟帮忙。都是老手,手艺错不了,还请夫人莫怪罪。”
青芜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何大川,何大川正背对著他们,往铺子里搬桌子,似未察觉她来了。
她轻声道:“无碍。”
木匠鬆了口气,又寒暄两句,便回去盯著卸货了。
青芜站在原地,看著何大川的背影。
他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可搬东西的力气还在,一趟趟往返,不紧不慢。
赤鳶凑过来,压低声音:“何大川?”
青芜点头:“是他。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说几句话。”
赤鳶皱眉,想说什么,见青芜神色平静,到底没拦:“我就在这儿,你有事喊一声。”
青芜拍拍她的手,缓步朝何大川走去。
何大川正弯腰搬起一块桌板,余光里瞥见一角藕荷色的裙裾。
他直起身,转头。
呆愣在原地。
青芜站在三步开外,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半臂,头髮挽成简单的髻。她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最显眼的是那隆起的腹部——
何大川的目光在那里停顿几分,又移开。
“……青芜。”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青芜看著他,笑了:“何大哥,好久不见。”
何大川也笑了。那笑容有些侷促,有些复杂,却仍是温暖的。
“是……好久不见了。”他把桌板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你近来可好?”
青芜点点头:“挺好的。你呢?”
“也好,也好。”何大川搓著手,“活儿多,忙。”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青芜先开口:“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下扬州路上,遇匪那次。”青芜认真地看著他,“你赶来救我,不顾自己安危。我一直记著。”
何大川的脸微微泛红:“那都是应该的……你没事就好。”
“还有。”青芜顿了顿,“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何大川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去扬州的真正目的,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还知道她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那些话背后,藏著她真正的心意。
他看著青芜站在那里,挺著肚子,眉眼间是从前没有的柔和。
她过得好,她有了身孕,她有了自己的铺子——她想要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何大川觉得,之前的那些心思,不重要了。
“青芜,你不用谢我。”
何大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明白。你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追求,没有放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走的那条路,艰险,难走,换了旁人,早就回头了。可你没有。”
他声音更低了些:“我只盼著你以后——好好的。”
青芜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看著眼前这个木匠,在她赎身之后默默帮助自己、在下扬州路上不顾性命赶来相救的男人。
他没有什么权势,没有什么背景,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匠。
可他有一颗这世上最难得的心。
她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
他会不会,也是个穿越者?
从前以及现在说的那些话,那种超出这个时代的理解与包容……
青芜差点就要问出那句穿越者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號了。
可她到底忍住了。
不管他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好好的,她也好好的。
青芜压下眼中的潮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何大哥,祝你早日觅得良人。到时候,记得请我喝喜酒。”
何大川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一定……”
远处,赤鳶的目光一直盯著这边,见两人说完话,才收回视线。
青芜朝何大川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初春的风拂过街角,带著微微的暖意。
从冯守业嫁女那日起,顾延卿心里就隱隱有些不安。
可紧接著,冯守业与钱氏和离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
顾延卿听到时,手中茶盏差点没端稳。
和离?那个把妻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冯守业,会和离?
他匆匆派人去打听,回来的消息更让他心惊:不止和离,冯修远隨母,冯守业亲自开祠堂,將儿子的名字从族谱上除了去。
那一夜,顾延卿没有睡。
他坐在书斋里,对著案上一局残棋,將冯守业近来的举动一一串联——嫁女、和离、除子——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切割什么。切割与家人的牵连,切割与这个世界的羈绊。
他在安排后事。
顾延卿不敢往下想,可那个答案一日比一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顾延卿那几日坐立不安。
他想过去找冯守业,想问个明白,可他知道,冯守业不会见他的。
那些时日,冯守业连冯家本家的人都不见,何况是他这个外人。
他只能等。等那个他不愿意等来的消息。
消息终於来了。
冯守业自首了。
顾延卿听到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与冯守业相识,本是奉命而为。
萧远山以师礼恳託,让他接近冯守业,在对方心中埋下“棋子与弈者”的种子。
他做了,他成功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往来的时日里,他竟真的把这个人当成了朋友。
那些一起品鑑书画的午后,那些对弈到深夜的时辰,那些谈及儿女时共同的嘆息——都是真的。
如今,冯守业把自己送进了大理寺的死牢。
顾延卿起身出门,直接去了大理寺。
萧珩在廨署里批卷宗,见顾延卿进来,搁下笔,没有说话。
顾延卿也没有寒暄,开口便道:“萧大人,冯守业那里,可否让他好多一些?”
萧珩看著他。
顾延卿面色微白,眼神却定定的:“我知道此案重大,也知道他认的是什么罪。但我与他相交一场,知道他身子骨不算硬朗。若动了大刑,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
萧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本官也不想用刑。”
他没有多说,可顾延卿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心里也有不安。
窗外日光西斜,落在案头那叠卷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