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廨署的午后,日光从窗欞间斜斜透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萧珩正批阅卷宗,墨跡未乾的公文堆叠案头,都是扬州漕运案的余波——涉案官员的供状、赃物的清册、需追查的线索,林林总总。

门外传来叩击声。

“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赵奉。他抱拳行礼:“萧大人,铁鹰来了。”

萧珩搁笔,抬起头。

铁鹰跟在赵奉身后迈过门槛。近三个月的修养,气色已好了许多,只是左臂动作仍有细微滯涩——那是狱中被用刑留下的旧伤,虽已癒合,终究落了病根。

他单膝跪地,动作比归京时利落了些:“铁鹰拜见萧大人。”

“起来。”萧珩起身绕过案几,“何时到的?”

“五日前隨杨御史一同入城。”铁鹰起身,垂首道,“杨御史说,后续若需卑职作证,自会传唤。在此之前,听凭萧大人安排。”

萧珩打量他片刻,目光在那条左臂上停了停:“伤可好利索了?”

“已无大碍。”

萧珩点点头:“你是杜文谦刺杀本官一案的重要证人,不宜在外拋头露面。萧府在东城有一处閒院,清静,你先去那里休养。待案子开审,自有传唤。”

铁鹰微怔,抬眼看萧珩。

萧珩神色平淡,语气却不容置喙:“这是命令。”

铁鹰垂首:“是。”

“赵奉。”萧珩唤道,“你带他去,安置妥当。”

赵奉领命,侧身对铁鹰道:“铁兄,请。”

铁鹰向萧珩抱拳一礼,转身隨赵奉离去。门合上时,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珩回到案后,重新执笔。

刚写了几个字,门外又传来叩击声。

仍是赵奉,这回神色却有些古怪:“萧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萧珩没抬头:“何人?”

“冯家二房那位,冯守业。”

笔尖一顿。

萧珩抬起眼:“冯守业?”

“是。”赵奉咽了口唾沫,“他说……来自首。”

大理寺正堂的光线比廨署更暗。樑柱高阔,两侧差役执杖而立,气氛森然。

冯守业被带进来时,步履稳健,脊背挺直。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石青袍子,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灰败,眼神却奇异地平静。

差役示意他跪下。

他撩袍跪倒,朝萧珩叩首:“罪人冯守业,拜见萧大人。”

萧珩没有叫起,只静静看著他。

堂中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剥声。那炭盆摆在角落,热气漫不过来,跪著的人膝下是冰凉的青砖。

萧珩看著跪在堂中的人,脑海中翻涌的却是这几日来梳理过的所有卷宗——

杜文谦的供状里,每一次交代,每一处细节,指向的都是冯家二房。

联络的信件,往来的帐目,调动的银钱,甚至那些截杀萧珩的暗卫——所有的线索,最终都落在冯守业名下。

萧珩曾以为这是冯守拙的手段高明,把痕跡扫得太乾净。可隨著证据一点点拼凑完整,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杜文谦联络的,从头到尾都是冯守业。那些帐册上经手的人名,那些调度漕粮的指令,那些送往长安的书信——收信人写的,全是冯守业。

冯守拙乾乾净净,查不出任何与扬州案直接相关的往来。

这是漕运案最让人头疼的地方。明明谁都知道冯守拙是户部尚书,明明谁都猜他才是幕后主使,可证据就是够不到他。所有的线,都在冯守业这里断了。

如今,冯守业自己来了。

萧珩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杜文谦的审理更进一步,等到证据链完全闭合,等到冯守拙的防线一寸寸崩塌——到那时,冯守业或许才会在巨大的压力下低头。又或者,他会在冯守拙的授意下远遁,从此隱姓埋名。

可他没有逃。

他来了。

带著女儿出嫁、妻子和离、儿子除籍之后的一身乾净,把自己送到了大理寺。

萧珩垂下眼,看向案上那份空白供状。

审问的过程很简单。

冯守业只有一句话:漕运案是他主使的,与他人无关。

萧珩问了几个问题——如何与杜文谦联络,如何调度银钱,如何下达截杀的命令——冯守业一一作答,答得有条不紊,仿佛这些话早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可他的回答,没有超出萧珩已知的范围。

那些细节,都在卷宗里写著。

杜文谦的供状,缴获的帐册,查抄的书信——隨便一个人把这些东西看熟了,都能答出这样的话来。

冯守业真正认下的,是这些证据指向他的那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本就是事实。

至於他背后有没有人,那个人是谁——冯守业不说,便无人知道。

杜文谦等扬州人犯还在审理中,供状尚未录全,两方对质更不知要到何时。

萧珩手里没有足够的凭据去驳冯守业的供词,更没有理由不收押这个主动投案的人。

只能暂且收押。

萧珩提笔,在供状上录下冯守业的供述,然后递下去,让他画押。

冯守业接过供状的手在抖,可他没有迟疑。

他蘸了朱红,在那份供状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差役上前,架起他,往外走。

萧珩望著他的背影。

这个胆小怕事、爱惜羽毛的人,此刻步履踉蹌,却没有回头。

他把自己送到了这里,认下了足以死十次的罪名。

女儿嫁了,妻子离了,儿子除了籍。

该保的,都保住了。

剩下的,只有这条命。

门合上了。

萧珩独自坐在堂中,望著那扇门,许久未动。

炭火噼啪,光影摇曳。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大理寺廨署的廊下,传来差役换班的脚步声,遥遥的,听不真切。

萧珩垂下眼,看向案上那份按了鲜红指印的供状。

冯守业认了。

案子,便只能暂且落在这里。

他没想到冯守业会来自首。

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可此刻,他心中翻涌的,不是破案的快意,不是对冯守拙的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个人跪在堂中的样子,那双颤抖著按下指印的手,那一眼如释重负的回望——

萧珩想,那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敬佩这份决心。

哪怕此人是敌非友,哪怕他来此是为了替真凶顶罪——可那份护住家人的心意,萧珩无法轻视。

因为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涌入,带著初春微凉的风。

远处,东城的方向,有灯火渐次亮起。

青芜在那里。怀著他的孩子,等著包子铺开张,等著他办完这些事,等著那道赐婚的圣旨。

萧珩望著那片渐亮的灯火,久久未动。

他想,快了。

再等一等。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珩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这条巷子僻静,离沈宅还有一射之地,正是他每次来时停车的位置。常顺已熟门熟路,勒住马,回头低声道:“公子,到了。”

萧珩点头,下车。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玄色圆领袍,寻常打扮。巷中无人,他步履从容地往深处走,转过两个弯,便望见那扇黑漆门。

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穿过照壁,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渐浓,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

才走到二进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是青芜的声音,带著笑意:“阿萝,你这褶子捏得太密了,待会儿蒸出来像个刺蝟。”

然后是阿萝的嘟囔:“奴婢瞧著挺好的呀……採莲,你那个怎么那么圆?”

採莲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照著娘子说的捏的……”

萧珩脚步微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每次来这里,都与回萧府不同。

萧府在东城,三进的大宅,门前有上马石,门房有管事。

每次他从大理寺回去,马车直接停在正门,门房早早迎出来,一边接韁绳一边问安。

进了二门,廊下站著的丫鬟婆子便低眉垂眼地福下去,嘴里说著“公子回来了”,然后一路往里传。

父亲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他得先去请安。

父亲多半在看书,或是与人议事,见他来了,也只是点点头,问几句公务。

母亲那边,也是规矩矩地坐著,说些“今日可曾用膳”“天凉要多添衣”之类的话。

下人们从不多说一句,从不抬头多看。

整个萧府,像一架精密的机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该做的事,说著该说的话。

没有错处,也没有温度。

可这里不同。

这处宅子不大,统共就两进,丫鬟僕妇加起来也不到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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