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冯府书房里,烛火燃了许久,灯芯结了好大一朵灯花,光焰摇摇晃晃的,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冯守拙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公文,眼皮都未抬一下。他今夜穿著件深赭色的家常袍服,领口袖缘镶著貂鼠毛,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仪。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冯守业进来时,他没有抬眼。

冯守业在门口站了一站。

往常这时候,他会垂著手,等著,直到大哥看完手头的东西,淡淡说一句“来了”,他才敢往里迈步。

今夜他没有等。

他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下首的椅中,撩起衣袍,坐下。

动作很轻,却稳稳的。

冯守拙翻动书页的手,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到底抬起了眼,看了过来。

冯守业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今夜穿著那身墨绿的官袍,是在太府寺当值时常穿的那件,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边角都挺括著。头髮束得齐整,用一根寻常的乌木簪綰著,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卑,不亢,也没有从前的瑟缩。

就那么坐著。

冯守拙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公文。

“夤夜前来,”他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可是有事?”

冯守业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茶是刚沏的,还烫著。他用盏盖撇了撇浮沫,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

拖什么呢?

冯守拙看著他那动作,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冯守业刚启蒙,写字慢,先生罚他留堂,他便这样磨磨蹭蹭地磨墨,磨得先生都没了脾气。

一晃几十年了。

冯守业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起眼。

“大哥,”他说,“杨慎矜与郭千陵两日之后入京。”

冯守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冯守业继续道:“到时候,只怕咱们的戏也该落幕了。”

他说得慢,一字一字,像是在品那盏茶的回味。

冯守拙靠进椅背里,唇角慢慢弯起来。

“你的戏,可不是我们的。”

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冯守业看著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明明灭灭。冯守业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大哥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能撇得乾乾净净。”

冯守拙没有接话。

冯守业把那盏茶放回小几上,动作很轻,瓷器触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可我手中还有一本帐册。”

冯守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冯守业看见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和从前一样。可此刻,那双手的主人,正说著从前绝不会说的话。

“这些年,经我手的银钱,有多少分是给了户部尚书府,有多少分留下自用,又有多少分……流进了大哥那些不便过明路的地方。”

他说完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冯守拙看著这个他从不放在眼里的庶弟,看著这张他突然觉得陌生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他笑了一会儿,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冯守业面前。

烛光被他挡住,冯守业整个人都笼在他的影子里。

“帐册?”

冯守拙低头看著他,嘴角还带著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冯守业,你说的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压下来,低低的,却像钝刀子割肉。

“你以为,拿出这莫须有的帐册,便能说明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焉知不是你有意栽赃陷害?”

冯守业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畏缩,没有从前的闪躲,只有一片沉沉的、像冬夜湖水一样的东西。

“大哥说得对。一本帐册,確实说明不了什么。满朝文武,谁也不能凭一本帐册,便说户部尚书与漕运案有关。可是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圣上往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倚重你吗?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还会稳稳噹噹坐在你身下吗?”

冯守业缓缓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著,身量差不多高,此刻目光平视,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大哥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比我清楚。有些事,不需要证据確凿。只需要让圣上心里存了那么一点疑,那一点疑,就足够让一个人从云端跌下来。户部尚书这位置,多少人盯著?到时候,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替我把这帐册翻来覆去地查。”

冯守拙的脸色变了一变。

那变化很轻,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一暗。

可冯守业察觉到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他在这人面前,从来只有低著头的份。如今终於能平视他,看见他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上,终於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让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他並不觉得快意,只是觉得累。

冯守拙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回书案后,坐进那张太师椅里,拿起案上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又把茶盏放下。

“你想怎样?”

那声音不高,可冯守业听出来了——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了。

冯守业暗暗鬆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垂在袖中的手,那只一直攥著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重新坐下。

“我要与钱氏和离。还要开祠堂,请里正、族中长辈见证,让修远跟隨钱氏,让修远不再是冯家子弟。”

冯守业心里清楚,这事他绕不开大哥。

和离虽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可要让修远跟著钱氏走,让那孩子在祠堂里除名,从此不再是冯家子弟——那便不是他和钱氏说了能算的。

和离不难,夫妻双方情愿,写下一纸文书,官府存档,便算成了。可子女归属,若有爭议,官府自有裁断;若无爭议,便按约定执行。修远才十岁出头,跟著母亲,原也说得过去。

难的是“除名”。

冯修远姓冯,是上了族谱的冯家子弟。要让他在祠堂里被划去名字,从此与冯家再无干係,需得里正到场见证,需得族中长辈点头同意,需得开祠堂、焚香告祖,一套规矩走下来,才算作数。

而这些人——里正,族老——哪一个不看大哥的脸色?

王里正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靠的是谁?三叔公每年收的那些冰敬炭敬,是从哪座府邸送出去的?还有族里那几个说话有分量的长辈,哪一个没有受过尚书府的恩惠、没有把柄攥在大哥手里?

只要大哥一句话,里正可以说“此事不合规矩”,族老可以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修远便走不成。

所以他只能来找大哥。

只有大哥点了头,里正才会“无异议”,族老才会“深明大义”。修远才能顺顺噹噹地跟著钱氏走,从此不再是冯家子弟,从此不用活在大哥的影子里,从此不必像他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冯守拙靠在椅背里,看著眼前这个人,看著这张他看了几十年、却仿佛头一回看清的脸。

这是要把妻儿完完整整地从冯家摘出去,摘得乾乾净净,摘得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待到和离之后,我自然会到大理寺自首,担下所有的一切。大哥依然稳坐户部尚书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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