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半惊雷起·手足各为谋
冯守拙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冯守业那张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脸,想起小时候。
那时冯守业才六七岁,跟著母亲住在后罩房里,逢年过节才能到前厅来一趟。
他记得有一回,冯守业不知怎么摔破了膝盖,血顺著小腿往下流,那孩子却咬著嘴唇,一声没哭。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弟弟,骨子里有股倔劲。
后来那股倔劲被磨没了,磨成了唯唯诺诺,磨成了低眉顺眼,磨成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
他以为那倔劲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
原来那倔劲一直藏著,藏了几十年,藏到今天,终於亮出来了。
冯守拙垂下眼,看著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茶汤浑浊,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你手里那本帐册,我要亲眼看著它烧掉。”
冯守业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冯守拙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子,也没有月亮。远处的屋檐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兽。
他想起这些年在朝中走过的路。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踩过多少人,算计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那个从不放在眼里的弟弟,逼到这一步。
“守业,你恨我?”
冯守业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不恨。”
冯守业垂下眼,看著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和从前一样。
“大哥给过我一官半职,让我在太府寺有个立足之地。逢年过节,也会赏些东西下来。外头说起来,总说冯尚书对庶弟不薄。可大哥也知道,那些东西,是有价的。我给大哥当了几十年的棋子。如今,棋子不想当了。静仪已经嫁出去了,修远不能跟我一样,他还小,得有一条活路。”
冯守拙看著这个他从不放在眼里的弟弟,看著他眼底那点终於敢亮出来的东西。
那是豁出去了。
什么都不顾了。
冯守业朝冯守拙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大哥,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出去。
冯守业迈步,走下台阶。
夜色很浓,巷子里没有灯。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著走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子,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黑。
可他知道,天快亮了。
不出三日,冯家的事便传遍了长安城。
起初只是零星的风声,在太府寺当值的某位主簿那里漏出来的。说是冯守业去衙门告了假,脸色不对,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什么。有人多嘴问了一句,他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消息便坐实了。
冯守业与妻子钱氏,和离了。
不是休妻,是“和离”。那两个字从官府文书的存档里流出来,落进各府各院那些等著看热闹的耳朵里,像滚油里滴进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和离?他们夫妻不是一向和睦吗?”
说话的是太常寺的一位主簿,正坐在茶肆里与人閒话。他放下茶盏,脸上满是不解,“我见过那位冯夫人几回,温温婉婉的一个人,逢年过节还托人往太府寺送过点心。怎么就……”
“谁说不是呢。”对面的人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连儿子也跟了女方。”
“什么?”
那主簿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修远那孩子,跟著钱氏走了。往后——便不再是冯家子弟了。”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这……”那主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冯守业是疯了吗?老夫老妻的,说离就离。离了便离了,怎么连儿子都不要了?”
对面那人摇了摇头,脸上也是一副想不通的神情。
“谁知道呢。许是……许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吧。”
这话说得含糊,可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能让一个男人连儿子都捨出去的坎,那得是多大的坎?
消息传到朝堂上,更是热闹。
这日散朝后,几个官员聚在廊下,等著各自的马车。冬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著,没什么暖意,却不妨碍他们聊天的兴致。
“冯守业这事,你们听说了吧?”
说话的是刑部的一位郎中,姓周,平日里最爱打听这些家长里短。
“怎么没听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给事中接过话头,脸上带著笑,“和离嘛,倒也不算稀罕。可连儿子都给了女方,这可真是……”
他嘖嘖了两声,没有说完。
周郎中捋了捋鬍鬚,眯著眼道:“我听太府寺的人说,那孩子才十岁出头,正是要人教养的时候。往后跟著母亲,没有父亲撑腰,这前程……嘖嘖。”
“前程?”另一个穿著緋袍的中年官员嗤笑一声,“有没有前程还两说呢。你们別忘了,冯守业是太府寺的,他那位大哥可是户部尚书。修远那孩子,往后还姓不姓冯都难讲,还谈什么前程?”
这话说得直白,眾人一时都没接话。
静了片刻,那给事中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的意味。
“其实也还好。冯守业才多大?四十不到吧?往后多纳几房小妾,还愁没有儿子?人家正头娘子都不要了,还能愁这个?”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说得轻巧。几房小妾?那是花钱就能有的吗?冯守业那个主簿,俸禄几何,咱们心里还没数?”
“那倒也是……”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著,渐渐走远了。
廊下只剩周郎中一个人,站在那里,望著那些人的背影,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太府寺偶然遇见冯守业时的样子。
那人穿著半旧的官袍,低著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的,像在躲著什么。他本想打个招呼,可还没开口,那人已经走远了。
如今想来,那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周郎中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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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萧珩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公文。
常顺立在门口,把外头听来的话说了一遍。萧珩听完,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常顺等了等,见他没有別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珩搁下笔,靠进椅背里,望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槐树。
冯守业这一步,走得比他想的更快,也更狠。
和离,除族,把妻儿乾乾净净地摘出去——这是要把自己捨出去了。
他想起之前父亲说的顾延卿传回来的那些话。说冯守业在雁池边听了他那番“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言论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原来是被击中了。
击中到要把自己捨出去的地步。
萧珩轻轻嘆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说冯守业是清醒了,还是糊涂了。可他知道,冯守业这一步,把所有人的棋都搅乱了。
包括冯守拙的。
也包括他的。
萧珩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那份公文。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