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云散暗涌生·赤鳶惩恶行
云裳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那日差役上门时,她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两个穿公服的人朝自家走来,心先虚了半截,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可她很快稳住了。
这些年挨的打,挨的骂,早把她磨成了另一副模样。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装糊涂的时候,比谁都糊涂。
差役问她,你男人李黑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她一脸茫然。
异常?什么异常?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她哪知道他去哪儿?
差役又问,他可曾跟你说过要去做什么事?
她摇摇头,想了想,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那李黑这段时日的古怪一五一十说了——怎么突然颳了鬍子,怎么买了身新衣裳,怎么天天往读书人堆里凑,怎么把酒葫芦扔到墙角半个月没碰。
说著说著,她眼眶红了。
“差爷,他这是……这是犯什么事了?我还当他改好了,想著日子总算有个盼头,谁知道……”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起来。
“谁知道他是去做那种事!这让我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人?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位故交?”
差役问清了情况,又看了看她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云裳站在门口,望著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慢慢收起脸上的悲戚。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青芜把李黑送进去了。
那个打她骂她、拿她当牲口使的男人,进去了。
往后,再也不用挨打了。
再也不用半夜蜷在墙角,听著他醉醺醺的脚步声发抖了。
再也不用忍著疼爬起来给他做饭,做慢了就是一顿拳脚了。
云裳走到那面破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那脸上还有几道没褪尽的淤青,是前些日子李黑打的。可那眉眼,那轮廓,还是能看出几分从前的模样——从前的云裳,在大户人家里,也是被夸过好看的。
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旧衣裳,是当年在萧府时发的,料子不差,她一直没捨得扔。又找出那根银簪,擦了擦,插在发间。
铜镜里那个人,好像活过来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果然好起来了。
巷子口那个卖豆腐的王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隔壁村那个死了婆娘的李屠户,也托人来探过口风。云裳不急著应,也不急著拒,只是吊著。
她要的,可不止是换个人挨打。
她要过好日子。
这天从集市回来,云裳心情格外好。
篮子里五条帕子全卖出去了,净赚了二十文。回来的路上还遇著王二,硬塞给她两块热豆腐,说是新做的,让她尝尝。
她哼著小曲,推开门。
然后她嚇了一跳。
桌边坐著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穿著身玄青色的袄裙,头髮綰得齐齐整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云裳认得那张脸。
那日在街上,跟在沈青芜身边的,就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来做什么?
云裳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
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已经动了。
快得像一阵风。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把她刚出口的惊呼生生掐了回去。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云裳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两只手徒劳地挥舞著,却什么也抓不住。
赤鳶把她抵在墙上,凑近她耳边。
声音低低的,凉凉的,像冬夜的寒风。
“我家姑娘让我代她看看你这位故人。”
她的手收紧了些,云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顺便,给你这位故人送些好东西。”
云裳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只手迅速鬆开了她的脖颈,转而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那力道大得她腮帮子都快脱臼了,根本合不上。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
圆滚滚的,滑溜溜的,顺著喉咙往下滚。
云裳想吐,吐不出来。想咳,咳不出来。那东西一路滑下去,凉丝丝的,落在胃里。
赤鳶的手鬆开了。
云裳像一摊烂泥,顺著墙滑到地上。她趴在冰冷的地上,拼命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胃都快翻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
咳不出来。
赤鳶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的,像看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咳不出来的,这药吃下去,会让人一直难受。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儿疼那儿痒,吃不下睡不好,日日夜夜不得安生,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云裳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赤鳶的声音继续落下来:“若再有下次,姑娘便不会这样手下留情了。”
云裳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鳶没有再看他,转身,推开窗,轻轻一跃,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屋里只剩云裳一个人。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捂著肚子,蜷缩起来。
疼,浑身都不对劲。
她想喊,喊不出来。
想哭,眼泪也流不出来。
只能蜷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之后的日子,对云裳来说,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