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孤身扛鼎来·笑语包子赛
可每次来,都能听见笑声。
崔嬤嬤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噹响,偶尔还哼两句小曲儿。
小花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了人便笑盈盈地问好。
阿萝和採桑採莲凑在一块儿做针线,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没有人低眉垂眼,没有人战战兢兢。
他们在他面前也行礼,也喊“萧大人”,可那礼行得不僵硬,那声“大人”喊得不卑微。
有时候青芜在旁边,她们还敢拿眼风偷偷瞟他,然后捂著嘴笑。
萧珩起初不惯,后来却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就像现在,他还没走进正厅,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
他迈进门槛。
正厅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上面摆满了……包子。
真的是包子。
大大小小,胖瘦不一,有的圆润饱满,有的东倒西歪,有的褶子细密匀停,有的简直看不出是包子——那一坨圆圆的,倒像是没揉开的馒头。
围著桌子的,站了一圈人。
青芜站在上首,手里还捏著一个包子皮,正笑盈盈地看著眾人。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半臂,头髮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斜簪著一支小小的玉簪。
五个月的身孕已显怀,可站在那儿,仍是说不出的好看。
她身旁站著沈母,手里也捏著个包子,正低头往自己包的包子上看,脸上带著满意的笑。
再旁边是崔嬤嬤,腰里繫著围裙,满手是面,正跟小花说话。
小花手里托著一个包子,举给崔嬤嬤看,似在请教。
阿萝、採桑、採莲三个丫头挤在一块儿,面前的包子倒是齐整——虽不及崔嬤嬤的精致,却也褶是褶,圆是圆,能拿得出手。
门房的来福和来喜也在。
两个小伙子站在桌子下首,面前摆著几个……勉强能称为包子的东西。
其中一个歪歪扭扭,馅都露出来了;另一个倒是没露馅,可那形状,活像一块被揉过的麵团。
最惨的,是站在最边上的两位。
赤鳶,那个平日里拔刀杀人不眨眼的暗卫,此刻正对著面前一团麵饼怒目而视。
那“包子”已经彻底扁了,馅料和麵皮混在一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身旁的墨隼也好不到哪去。
他包的倒是没露馅,可那褶子,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圈。
他面色如常,可耳根微微泛红。
萧珩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青芜最先看见他。
她眼睛一亮,笑著招手:“你怎么来了?”
萧珩迈步进去,目光从那满桌的包子上掠过,又看向她:“今日无事,便过来看看。”
眾人这才发现他,纷纷行礼。
崔嬤嬤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呵呵地福下去:“萧大人来了!正好正好,您来评评理!”
萧珩挑眉:“评什么理?”
青芜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她如今做来已十分顺手——笑著说:“今日我教大家包包子,想著再过些日子铺子开张,总得有人手。便让大伙儿都来学学。”
她指了指桌上:“这些都是他们包的。我和我娘的除外,剩下的,你看看谁包得最好?”
萧珩看了看那满桌形態各异的包子,又看了看赤鳶面前那团“麵饼”,嘴角微微抽动。
“这是……”他指向那团麵饼。
赤鳶的脸腾地红了。
墨隼面无表情,可那耳根更红了。
阿萝忍不住笑出声:“那是赤鳶姐姐包的!她说皮太滑,捏不住,捏著捏著就成了这样。”
赤鳶瞪她一眼:“你行你来!”
“我这不是包得好好的嘛!”阿萝得意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包子。
萧珩低头细看。
阿萝包的確实不错,虽不及崔嬤嬤的精致,却也像模像样。
青芜笑道:“我们方才说好了,要评个第一。我和沈阿娘不参与,免得说我们偏心。你来得正好,还是青天大老爷,最是公正。”
萧珩看著那一桌包子,忽然觉得有趣。
他在大理寺断案,审过无数人,判过无数事。可给包子评第一,还是头一遭。
他走到桌前,背著手,一一看过去。
崔嬤嬤的包子,褶子细密均匀,收口圆润,一看就是老手。
小花的包子,虽不及崔嬤嬤,却也齐整,看得出有功底。
阿萝、採桑、採莲三个丫头的,各有千秋,但都是女孩子家的细致活儿,错不到哪去。
来福来喜的,惨不忍睹。一个露馅,一个歪扭,一看就是头回动手。
赤鳶的……那团麵饼,已经不能叫包子了。墨隼的倒是能看出是包子,可那褶子,像是被刀砍过的。
萧珩在一眾包子前踱步,眾人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忽然停在那团麵饼前。
赤鳶的心提了起来。
萧珩指著那团麵饼,认真道:“这个,形状別致,別出心裁,当为……最独特。”
眾人鬨笑。
赤鳶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跺脚道:“萧大人!”
青芜笑得直不起腰,扶著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珩也笑了,笑过之后,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停在崔嬤嬤的包子前。
“这个。”他指著那只饱满圆润、褶子细密的包子,“褶子均匀,收口利落,形制周正,当为第一。”
崔嬤嬤眼睛一亮,连连摆手:“哎呀,老奴就是做惯了,算不得什么……”
青芜笑道:“嬤嬤別谦虚,萧大人断案如神,他说第一,便是第一。”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递给崔嬤嬤:“嬤嬤,赏银。”
崔嬤嬤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这、这可怎么好……老奴就是包个包子……”
小花在旁边起鬨:“嬤嬤得了赏,可得请客!”
崔嬤嬤一拍大腿:“请!请!晚上老奴给大家加菜,做几个拿手的!”
眾人欢呼。
青芜又取出一把铜钱,约莫二十文一人,递给眾人:“今日参与的都有一份,算是辛苦钱。”
阿萝、採桑、採莲欢天喜地地接了。来福来喜也接了,憨笑著道谢。赤鳶接过钱,脸还红著,却忍不住也笑了。
墨隼接了钱,默不作声地揣进袖中,耳根的红色终於褪去。
崔嬤嬤把银子揣好,系了系围裙,风风火火地往厨房去了:“老奴这就去备菜!今儿高兴,得好好做一顿!”
小花跟上去:“嬤嬤我来帮您!”
阿萝和採桑採莲也笑著跟去,来福来喜告退,回门房去了。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萧珩和青芜,还有满桌的包子。
青芜走到他身边,仰头看著他,眼中含著笑意:“怎么想起来今日过来?”
萧珩低头看著她。
暮色已深,阿萝临走时点了灯。那盏银釭雁足灯的光晕柔柔地铺开来,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鬢边散落的碎发:“想你了。”
青芜的脸微微一红,却没躲开,只轻声道:“不过几日不见,就想?”
“哪怕日日都见,也想。”萧珩的声音很轻,“见不著的时候想,见著了……更想。”
青芜垂下眼,唇角却弯起来。
她拉著他,走到桌边,指著那些包子:“你看,这些都是他们包的。我打算开业的时候,让崔嬤嬤和小花在后厨包,阿萝她们几个帮著打下手,来福来喜跑堂。到时候……”
她絮絮地说著,眉眼间都是憧憬。
萧珩静静地听著,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萧府,他从不说这些。
父亲问的是公务,母亲问的是起居,没有人在意他想什么,也没有人跟他说这些琐碎的小事。
可在这里,她说包子铺,说丫鬟小廝,说谁包包子好看,谁包得难看。
那些事与他无关,与大理寺无关,与朝堂无关——可他就是愿意听。
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在笑。
因为他在这里,不是萧家的大公子,不是大理寺的少卿,不是奉旨查案的钦差。
他只是萧珩。
是她的萧珩。
他伸手,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青芜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来,靠在他胸口。
“怎么了?”她轻声问。
萧珩没说话,只是將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渐浓。厨房那边传来崔嬤嬤和小花的笑声。
这个小小的宅院里,没有规矩森严的压抑,没有人人自危的谨慎。
只有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只有她。
萧珩想,这更像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