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湛被带走之后许元没有睡。

他让薛仁贵守住院门。任何人不许靠近正堂五十步以內。

墙角的木箱被翻开。一刀新纸和一方冻墨被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供状摊在灯下。

卢湛的血印尚未乾透。纸面上留著暗红色的晕染痕跡。

许元盯著那枚指印看了几息。

提笔开始抄写。

他抄的极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极重的力道。一字不改。一字不加。

抄完第一份马上换纸再来第二份。

两份抄本完成时窗纸已经泛出灰白。天快亮了。

许元將原件折好。內袍衬里被拆开一道针脚。供状塞进去重新缝合严实。

针线盒是自带的。边关行军什么都靠自己。

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穿好外袍拍了拍胸口。纸张紧紧贴著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块硬度。

门被推开。

薛仁贵裹著件旧毡袍蹲在廊下打盹。

听见门响他立刻睁眼。手已经习惯性的摸上了戟杆。

“拿著。”

许元把第一份抄本递过去。

薛仁贵接住展开扫了两眼。脸色变了变。

“这东西……真走军驛?”

“走军驛。”

许元看著他。

“派你手底下最可靠的人去。不送兵部。也不送中书省。”

薛仁贵皱起眉头。

“那送哪儿?”

“太极宫。”

薛仁贵的眉毛往上窜了一截。

太极宫三个字在安西说出来分量跟在长安完全不同。从龟兹到太极宫中间隔著整个陇右道的关卡和驛站。每一个节点都可能被人直接截断。

“收件人写晋阳公主。”

许元补充了一句。

薛仁贵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跟许元共事三个月了。早就习惯了这个人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名字。

“行。”

抄本被贴身收好。薛仁贵没再多问。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有个共通的优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绝对不该问。

许元转身准备回屋。

薛仁贵盯著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

“那……第二份呢?”

“第二份跟著阿史那朵走瀚海道。”

许元头也没回。

“两条路……总得活一条出来。”

门重新关上。

薛仁贵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鼓起的那块方形轮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起身往回鶻营的方向走去。

正堂內。

许元重新在桌前坐下。桌面上只剩最后一张白纸。

磨好墨。笔尖沾满墨汁。

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给皇帝写信和给別人写信不一样。给別人写要把话说清楚。给皇帝写要把话说准。清楚是能力问题。准是命的问题。

许元闭上眼睛想了一盏茶的工夫。

落笔。

第一行字落在纸上。

圣教军统帅已入长安,藏於崇仁坊,接头方式附后。

这行字直指要害。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告诉皇帝都城里藏著敌国首脑。而发现这件事並且上报的人是臣子。

第二行紧跟著写下。

枢密使王宗衍与此事关联深浅,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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