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湛的狂笑在正堂里迴荡了很久。

薛仁贵握著戟站在门口。

他眉头拧成一条竖线。

目光扫向许元,意思很明显,要不要堵嘴。

许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卢湛笑够了,呼吸渐渐平復下来,才开口。

“那在哪?”

声调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卢湛擦了一把眼角的泪。

他撑著桌沿坐回椅子上。

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著许元,透著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碎叶那个,就是摆给外人看的。”

卢湛的声音哑了,嗓子里透著乾涩。

“真正的统帅,从去年秋天起就离开了碎叶,进了大唐。”

许元的食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进了大唐。

这四个字比他预想的更沉。

安西七万胡骑围城四十天,无数將士埋骨於此,所有人都以为碎叶是敌军的主力大营。

然而那边的统帅,半年前就转移到了別处。

卢湛观察著他的反应。

视线紧锁在许元脸上,眼睛一眨不眨,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看出点惊慌来。

“枢密使亲自安排的路线。”

卢湛每个字吐的很慢。

“从疏勒入安西,走河西走廊,今年正月抵达长安。”

许元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呢?”

卢湛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表情算不上笑,更接近一种自暴自弃的畅快。

“现在人在长安,住崇仁坊一座宅子里,掛的招牌是粟特商行的管事。”

“进出有中书省签发的通关路引,连金吾卫巡街都查不著他。”

薛仁贵的呼吸陡然粗重。

戟杆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一下,震的灯盏晃了晃。

许元抬手制止他。

“名字。”

卢湛摇了摇头,摇的很乾脆。

“我不知道。枢密使给每一环的人只留一截线头,我这截到此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我知道接头的法子。每月初一,崇仁坊东口有家麵饼铺子,柜檯下面压一张字条,写著下个月联络的时辰和地点。”

“字条用突厥文写,收条的人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许元站起身。

绕过桌案走到卢湛跟前。

他拿出怀里的供状摊在桌上。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王宗衍指使灭口销毁帐册的经过。

每个细节都有,唯独没有圣教军统帅入长安这件事。

因为卢湛写的时候,这个话题还没被撬开。

许元將供状翻到背面。

拿出一支禿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工整的写下几行字。

隨后把笔递给卢湛。

“你说的这些,我补在后头。再按个手印。”

卢湛接过笔没有马上动。

他低头看著那几行墨跡,喉结滚了一下。

写了就是彻底站到王宗衍的对面。

不是得罪,不是冒犯,是撕破脸掀桌子永无回头路的对立。

枢密使的人脉从朝堂铺到边关,从中书省延伸到异族军帐。

这份供状一旦呈到御前,王宗衍会把所有力量砸向一个目標。

让写这份供状的人,连同收这份供状的人,从世上消失。

卢湛抬头看著许元。

许元回望著他。

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就那么安静的等著。

这种安静比威胁更有压迫力。

卢湛咬破食指,在供状末尾摁下第二枚血印。

鲜红的指纹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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