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单单点出了王宗衍的名字。但没有直接下定论。

皇帝要是想查这就是现成的线索。皇帝要是不想查这就是臣子的猜测。

进退的余地全留给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朝堂里死的快的人有两种。一种什么都不说。另一种什么都替皇帝说完了。

第三行只有六个字。

臣在安西,候旨。

候旨。不是请旨回京。不是愿为前驱。就只是等著。

等字用的很讲究。

表达了绝对的忠诚但没有任何急切邀功的意思。传递了服从的態度却绝不暴露多余的野心。

一个远在边陲的臣子查出了惊天大案。第一反应不是要什么赏赐。而是安安静静等上面发话。

这种姿態。李世民会喜欢。

笔被搁在一旁。

三行字留在纸上。墨跡还湿润著。

他凑近吹了吹。等墨完全乾透。纸张被折成拇指宽的细条。外面严严实实裹上一层防水的油布。

细条塞进一根掏空的竹管里。两头全部用蜡封死。

这封信不走军驛。也不走瀚海道。

它走鱼路。

鱼路是靖安司的暗线。从安西经吐蕃东境翻过崑崙山入剑南道。再由剑南水路顺流而下抵达长安。

全程两千七百里。比军驛绕了將近一倍的路程。但沿途没有一座大唐的正规关卡。

大部分路段全在吐蕃人的地盘上。

王宗衍的手伸的再长。也探不进吐蕃人的深山老沟里。

竹管被收进袖中。

许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龟兹城晨鼓的闷响隔著院墙传过来。声音沉闷规律。一下接著一下。震的空气都在发颤。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

军驛最快二十天到长安。瀚海道要看天气。顺利的话二十五天。鱼路最慢。一个月起步。

三条路。三份东西。出发时间错开。经过的地方完全不重叠。

就算王宗衍的眼线能截住其中一条甚至两条。第三条也绝对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一个月。

角落里的冷茶壶被拎起来。往碗里倒了半碗。仰头一口灌下去。

茶水凉的刺喉。

许元皱了一下眉。把碗重重墩在桌沿上。

一个月之后。这些纸片会分別落到三个人手里。

李明达。李泌。李世民。

三个姓李的人。三条通向权力核心的暗线。

做完这一切。困意终於涌了上来。

灯被吹灭。许元和衣躺在榻上。

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卢湛说枢密使的手很长。

可他根本没见过靖安司的网。

从碎叶到长安整整四千里。这张网铺了多少年。多少人的命填在里面。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而现在,网要收了。

三千八百里之外,长安崇仁坊。

一家掛著粟特文招幌的铺面后院里,一个灰袍男人正坐在葡萄架下修剪指甲。

有人从月门走进来,躬身递上一张纸条。

灰袍男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著突厥文。

“龟兹那边出事了。”

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带著股不属於中原人的捲舌腔调。

“那……枢密使怎么说?”

灰袍男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抬头望著长安灰蓝色的天幕。

晨光正在东边慢慢透出来。坊墙外面传来金吾卫换岗的铜锣声。

“准备动手吧。”

语气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赶在那些东西到长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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