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之上,崑崙镜高悬。

隨著三道真灵没入其中,那镜面之上顿时生出无数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波纹。那涟漪並非寻常水波,而是时空之力在镜面之上的具现,每一次荡漾,都有一方天地在其中生灭,都有一段岁月在其中流转。

细看之下,那镜面之上竟有无数细小的灵光泡影,密密匝匝,数不胜数。每一枚泡影都是一方劫境,每一方劫境都是一方独立的天地。

一千七百五十劫,一千七百五十方天地。

这便是崑崙镜的玄妙。它將一千七百个真实不虚的世界,同时投射於镜面之中,让观者可以一览无余。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日月星辰,都有自己的春秋代序,都有自己的生灵万物。它们独立运转,互不干扰,却又因那生死之劫的因果纠缠,彼此牵连,互为映照。

万千仙神的目光,都匯聚在那镜面之上。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对於瑶池之上的仙神而言,三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们寿命无尽,动輒以万年为计,区区三日,连打一个盹的工夫都算不上。可在这三日之中,崑崙镜內的劫境,却已演化了不知多少岁月。

时空之宝,玄妙莫测。外界一日,镜中或已百年,或已千年。时光如水,在那万千世界之中奔涌流逝,一刻不停。

此刻,镜面之上,一个气泡悄然破碎。

那气泡炸裂的瞬间,一缕金色的佛光从中溢出,如同晨曦破晓,如同莲华绽放。那佛光纯净而庄严,带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寧的气息,在镜面之上盘旋片刻,然后悄然分解成一千七百四十九份,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没入其余气泡之中。

禪宗一方的菩萨罗汉,见状皆是面露喜色。他们知道,这是渡难罗汉在一方劫境之中获胜,真灵脱劫而出。那破劫而出的真灵之力,被崑崙镜均匀地分配到其余劫境之中,加持於渡难罗汉的其余真灵之上。如此一来,他在其余劫境之中的胜算,便又大了几分。

“阿弥陀佛。”有罗汉低诵佛號,眼中满是讚嘆,“渡难师兄的梦中证道之术,果然玄妙。”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气泡破碎。

依旧是金色的佛光,依旧是渡难罗汉的气息。

接连两个劫境告捷,禪宗一方的气氛顿时轻鬆了许多。弥勒佛端坐於莲台之上,笑口常开,眼中却无半分波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连七日,渡难罗汉连破三十劫。那金色的佛光,每隔数个时辰便会从镜面之中溢出一次,如同潮汐,连绵不绝。禪宗一方的菩萨罗汉,从最初的欣喜,渐渐变得从容,又从从容变得……有些得意。

“渡难师兄不愧是我禪宗栋樑,三十劫境,无一失手。”

“那陆玄嶂倒也罢了,张鈺不过紫府之境,真灵微弱,如何能与渡难师兄相提並论?”

“生死之劫,本是取死之道。此子狂妄自大,自取其祸罢了。”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玉清席位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广成子端坐於云台之上,面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对渡难罗汉的连胜毫不在意。道行天尊手持拂尘,闭目养神。太乙真人目光落在镜面之上,若有所思。

三人的身后,玉清弟子们面色各异。有的面露忧色,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偷偷看向三位天仙,想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可三位天仙面色如常,无一人露出焦急之態。

终於,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渡难罗汉已破三十劫,陆师兄却一劫未破,这……”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师兄瞪了一眼,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

第八日。

镜面之上,又一个气泡破碎。

这一次,溢出的不是金色的佛光,而是一道青白之气。那气息凌厉而锋锐,带著一股杀伐之意,在镜面之上盘旋片刻,然后同样分解成千余份,没入其余气泡之中。

陆玄嶂的气息。

玉清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眼中露出喜色。破劫虽晚,终究是破了。

此后,渡难罗汉与陆玄璋二人,便开始了漫长的角逐。

第九日,渡难罗汉破劫三,陆玄璋破劫二。第十日,渡难罗汉破劫四,陆玄璋破劫三。第十一日,渡难罗汉破劫五,陆玄璋破劫五。第十二日,渡难罗汉破劫四,陆玄璋破劫六。

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渡难罗汉凭藉梦中证道之术,破解胎中之谜极快,往往在劫境之初便能觉醒前世记忆,占据先机。而陆玄璋则凭藉三宝如意之术,以本命法宝紫金吞天斗锚定真灵,虽破解胎中之谜稍慢,却能在劫境之中获得更强的天赋,后来居上。

二人各有千秋,各有胜负。

整整二十九日过去,镜面之上破碎的劫境已近三百。其中渡难罗汉破劫一百五十余,陆玄璋紧隨其后,一百四十余,几乎不分上下。

从那之后,渡难罗汉与陆玄嶂的气息,便交替出现。

而张鈺——一劫未破。

……

瑶池之上,气氛微妙。

万千仙神的目光,从镜面之上移开,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无当圣母身上。

那目光之中,有同情,有惋惜,有审视,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无当圣母端坐於云台之上,她的面色,终於无法再保持平静。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之上,此刻写满了担忧。

三百劫境破碎,没有一个是张鈺的气息。这意味著,在那些已经结束的劫境之中,张鈺的真灵尽数被灭,无一倖存。

……

龙族席位。

沧海龙王敖钦盘踞於汪洋之中,龙目微闔,看著那镜面之上不断破碎的劫境,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讥讽之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渊海龙王敖广,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老大,看来你不用担心青帝之约了。”

敖广龙目微动,看向敖钦,没有说话。

敖钦继续说道:“此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得了些许机缘,趁龙之危,侥倖杀了敖澜,就敢进行选帝歷劫,还是生死之劫。如今三百劫过,尚未破得一境,真灵消散已成定局。即便是截教,有彼岸花也救他不得。”

敖广闻言,微微頷首,却未多言。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眼神之中,那原本若有若无的凝重之意,此刻却消散了许多。

张鈺若死,青帝之约自然便是敖丙胜出。

……

凤凰一族席位之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此次凤凰一族的领头之人,乃是一只上古遗存的凤凰,名曰凰灵。在凤凰一族之中地位尊崇。

她此次请命而来,大半目的,便是为了观察张鈺。

孔雀公主因张鈺与截教结成联盟,这对凤凰一族而言,不是小事。虽然孔雀公主已经定下盟约,凤凰一族上下也无人敢公开反对,可心中却也不无忧虑。一个紫府修士,真的值得凤凰一族如此押注?他真的有那样的潜力,能够在未来的天地变局之中,成为凤凰一族的助力?

凰灵此来,便是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孔雀公主下决心与截教结盟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可如今——

凰灵看著镜面之中那些破碎的气泡,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忧虑。

三百劫过去了,一劫未破。

如果张鈺真的身死,截教诛仙四剑的持剑者,再次集齐恐怕遥遥无期。没有诛仙剑阵,截教在封天之中便无足轻重。凤凰一族即便与截教合力,也难以在日后的天地局势中占据有利位置。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虑——公主与截教结盟,到底是对是错?

……

而此刻,镜面之上,又有数个劫境摇摇欲破。

而瑶池之上的眾仙神,已经对张鈺不抱任何希望了。三百劫过,一劫未破。如果是寻常的歷劫之法,张鈺或许还有取胜之机。可这是生死之劫,败者便是死。

渡难和陆玄璋双方已各破百余劫。这些破劫而出的真灵,会加持到其余劫境之中的真灵分身之上,让他们在后续的劫境之中拥有更大的优势。一步领先,步步领先。越到后面,张鈺的希望就越渺茫。

……

时光回溯。三十日前。

张鈺的真灵被一分为一千七百五十份,投入一千七百五十方天地。

在一千七百五个世界里,他化身为不同的存在——有时是人,有时是妖,有时是神,有时是草木,有时是鸟兽,有时是鱼虫。

有的世界可以修行,灵气充沛,道法昌明。他化身为修士,从小门派的外门弟子做起,一步步修炼,一步步成长。有的世界不能修行,只有凡俗的武艺和权谋。他化身为將军、商贾、书生、乞丐,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经歷生老病死。

有的世界是修仙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他化身为宗门弟子,在尔虞我诈中求生存。有的世界是凡界,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他化身为平民百姓,在柴米油盐中度日。还有的世界只是单纯的花草世界,他化身为山间的一株松柏,河边的一丛芦苇,崖上的一朵野花——没有灵智,没有意识,只是一株草木,静静地生长,静静地凋零。

千七百世界,千七百种人生。

而在每一个世界之中,都有另外两道真灵,与他纠缠不休。

渡难罗汉。陆玄嶂。

他们的真灵,同样被投入了这些世界之中。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仇敌,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盟友,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亲人,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师长。但无论化为何种身份,那份冥冥中的因果纠缠,那份生死之劫的命数相连,都会將他们引向同一个结局——

你死,我活。

……

第一个劫境。

张鈺化身为一只白猿,藏身於深山老林之中。那山林莽莽苍苍,古木参天,藤萝密布。白猿在山中攀援跳跃,采果饮泉,与群猿为伴,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它灵智未开,不通修炼,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

陆玄璋在此方劫境之中化身为一个猎户。他也没有觉醒前世记忆,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这座山中,有他必须杀死的东西。他带著弓箭,在山中搜寻了数日,终於在一处溪涧旁找到了那只白猿。

白猿正在溪边饮水,浑然不觉危险將至。

陆玄璋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破空,正中白猿心口。白猿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倒在溪水之中,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溪流。

陆玄璋走上前去,看著那白猿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它,只是觉得——它该死。

而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一只猛虎从林中窜出。那猛虎身形巨大,通体金黄,额间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如同佛印。它扑向陆玄璋,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

渡难罗汉。他已在此方劫境之中破解胎中之谜,觉醒了前世记忆。他化身猛虎,本就是要猎杀张鈺和陆玄璋。如今张鈺已死,陆玄璋便在眼前,他自然不会放过。

猛虎將陆玄璋的尸体拖入林中,大快朵颐。然后,它仰天长啸,虎啸之声在山林之中迴荡。

那方劫境之中,渡难罗汉胜出。

……

这便是张鈺在第一个劫境中的结局。

此后劫境,大同小异。

七日之间,张鈺的真灵在三十个劫境之中尽数覆灭,无一倖存。他或为野兽,被猎杀;或为凡人,被践踏;或为草木,被摧折。他的真灵微弱,胎中之谜深厚,迟迟无法觉醒。而渡难罗汉凭藉梦中证道之术,往往在劫境开启之初便已觉醒真我,占据先机。

后十余日,陆玄璋凭藉著三宝如意之术,以本命法宝紫金吞天斗锚定真灵,虽尚未破解胎中之谜,却凭藉著法宝之力在劫境之中逐渐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他化身之人,往往天赋异稟、气运加身,修炼速度远超常人。面对渡难罗汉的劫杀,他逐渐有了还手之力。

二人相互纠缠,互有胜负。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你破一劫,我破一劫。从第八日到第二十九日,二十余日之间,二人各破百余劫,几乎不分上下。

而张鈺,依旧一劫未破。

他的真灵分身,在那些劫境之中,或被渡难所杀,或被陆玄璋所杀,或死於二人联手之下。三百余劫过去,他的真灵已消散了三百余缕。剩下的真灵分身,虽然还在苦苦支撑。

……

又一个劫境。

此方世界,並无仙道之力,只有凡俗的武艺与权谋。

张鈺化身为西军將领,姓岳,名鹏,字图南。他出身寒微,却驍勇善战,屡立战功,从一个普通士卒一步步升到將军之位。他率领的西军,是朝廷最为倚重的精锐之师,镇守边疆,抵御吐蕃。

数年前,吐蕃大举入侵,岳鹏率西军迎敌,血战三年,终於將吐蕃击退。那一战,西军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却终究保住了边疆。

战后,朝廷遣使犒军,赐岳鹏金甲玉带,加封太尉。岳鹏感恩戴德,发誓效忠朝廷,至死不渝。

他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局。

山谷之中,岳鹏手持长枪,立於尸山血海之上。他的身后,是无数西军將士的尸体——他的袍泽,他的兄弟,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朝廷大军。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数万精兵將山谷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大军之前,站著两个人。

一人身著锦斕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慈悲,眼中却无半分怜悯。那是渡难罗汉在此方世界的化身,吐蕃国师,名曰摩訶。

另一人身著玄黑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电。那是陆玄嶂在此方世界的化身,当今天子。

岳鹏看著那龙袍加身的天子,看著那天子身旁的吐蕃国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血,“西军对朝廷忠心耿耿,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数年血战,將士们拋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陛下江山永固。为何——为何陛下要与吐蕃联手,对臣下如此杀手?”

天子与摩訶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丝笑意。

在这个世界,他们是少有的同时觉醒了胎中之谜的人。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也知道那生死之劫的规则。而眼前的岳鹏——张鈺——尚未觉醒。

摩訶双手合十,口诵佛號:

“阿弥陀佛。张施主,作为我佛之敌,你还是好好上路吧。”

岳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看到那吐蕃国师眼中的杀意,只看到那当今天子眼中的冷漠。

天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你不必知道。去死吧。”

他挥了挥手。

数万精兵如潮水般涌上。

岳鹏长枪挥舞,左衝右突,杀得浑身是血。他一枪刺穿数人,一脚踢飞数人,可敌人太多,杀不胜杀。

最终,他力竭倒地,被乱刀砍死。

真灵消散。

天子与摩訶对视。

“现在,”天子缓缓开口,“该我们了。”

摩訶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此方世界,最终以天子胜出告终。他以朝廷之力,剿灭吐蕃,统一天下,成就一代雄主。

……

又一个劫境。

此方世界,有仙道之力,灵气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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