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前庭,萧弈不由停下脚步。

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倚在檐下,就著篝火的光亮,手捧一卷书在看著。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面容坚毅,目光深邃,正是赵匡胤。

“萧郎出来了。

“6

“元朗兄在夜读?”

在萧弈印象里,赵匡胤以武力见长,太祖长拳威震军中,盘龙棍横扫四十州,勇冠三军,尤其是亲眼见到赵匡胤追杀契丹军,並听了杨业的点评,他便知其武力在自己之上。

这般猛人,此时却捧著书卷静读,难得有些温雅之气。

他不由好奇。

“读的什么?”

“萧郎莫笑我粗浅。”

赵匡胤隨手將书卷展开,原来是《左传》,页角旧得起边,显然常被摩挲。

將书收好,拿起一根火把在篝火中点燃,他又道:“我送萧郎。”

“不敢当。”

“无妨,举火照路总是要的。”

“那就有劳了。”

萧弈不再推辞,恰好也想与赵匡胤接触看看。

两人往马厩走去。

“元朗兄喜欢读书?”

“瞎看,我年少时只爱习武,阿爷请了陈学究、赵学究、辛学究教我儒事,可我总以为一身武艺便可傲视天下,不肯学,每日赌博、打架。后来到处瞎混,见惯了各种残忍之事,才知仅凭武力改变不了乱世。这些年便想著多读些书,不是读书的料子,也就是硬逼著自己每日务必硬磨上两页,心里觉得,这世道,寧愿文官全是贪腐,也好过武將天天造反作乱。”

语气平实诚恳,比石守信、王审琦那些人要好相处得多。

萧弈却道:“这话,恐怕有失偏颇了,矫枉过正亦不妥。”

“听闻你从小长在李府、史府,想必是没真正见到最乱的世道,才觉得偏颇。”赵匡胤並非辩驳,而是感慨,道:“这两年许是稍好些,当年我浪跡四方,沿途所见,人间如炼狱啊。”

萧弈没立场与他爭论这些,换了个话题,问道:“元朗兄家境不凡,因何事游歷四方?”

“年少气盛,见不惯京中那些丘八欺男霸女,便赌气离家,到各处藩镇看了看。先投了王彦超,后投了董宗本,也一度去了太原,彼时刘崇正在招亡命之徒,我看不上他,遂径直来了鄴都。”

“元朗兄当时便知陛下不凡?”

“没想那些,是否英雄人物,不难看出来。”

萧弈好奇问道:“元朗兄游歷之时,是否千里送京娘?”

赵匡胤摆摆手,道:“听谁编的没来由的事?我早已成婚,绝未与甚京娘有瓜葛。”

说话间,两人走到马厩。

杨业已解了马绳,正在等著。

“元朗兄留步,不必再送了。”

“好。”

赵匡胤道:“对了,石守信他们行事没个分寸,言语难免有冒犯之处,我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萧弈道:“元朗兄何必代旁人致歉?他们未必有歉意。”

言下之意,他与石守信的过节,大概不会因赵匡胤一句道歉就揭过。

倒不是小气,而是清醒,知利益相关,有些事是不由人的。

赵匡胤却是笑了笑,道:“我与他们结义兄弟,他们做事,我得担,往后我会约束他们,而萧郎若对他们有所不满,也尽可找我。”

就是这一句话,萧弈隱隱有了某种预感。

今夜相谈甚欢,可有朝一日,彼此有可能会因此而走到对立面。

“好。”

他没有多做回应,抱拳道:“多谢元朗兄相送了。”

“不必客气。”

“告辞。”

“再会。”

出了军衙,萧弈回头看了一眼赵匡胤的背影,只觉此人本领强、抱负大,且没有郭荣身上那种担著沉重担子的疲倦感,显得更昂扬、更仗义。

杨业也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此人倒不凡,气度宏阔,为人仗义。这乱世军中,义气最能聚人。”

“比我仗义?”

“嗯,比你仗义。”

萧弈听杨业说得篤定,问道:“我何处不仗义了?”

“你与人之间隔著一层,如何说呢————譬如,春秋时有刎颈之交,当世之人便无古之豪杰那种古道热肠。

“知道了。”

萧弈听懂了。

时人不如古人热忱,他更不如时人热忱,他更有边界感,更清醒、现实。

他前世生活的时代,人与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强的依赖,与当世以宗族、同乡、兄弟各种关係抱团才能活下去的情况是天壤之別。

这是他的底色之一,他恐怕永远都没有赵匡胤仗义。

有一瞬间,萧弈也想讽杨业一句,“至少赵匡胤有件事比你强,他当年一眼就看出刘崇不是值得效力之辈。”

可就连这句话他都没说,因为瞬间脾气就消了,他已冷静下来,不愿刺痛杨业。

沉默地前进,只听到马蹄踩踏积雪的声音。

一阵寒风吹过,萧弈忽抬头一望,没有高楼的隔绝,眼前的雪夜无比辽阔,恰似王殷带著他去降服了李洪威並把枢密使印与禁军兵符交到他手上那一夜。

那夜里,王殷的话忽然迴响在脑中。

“百年乱局,称王称帝者如过江之鯽,世人还不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郭雀儿能否戡乱定兴不知道,至少他比老夫强,就当是我这廝杀一辈子的老卒对这天地的一点念想————”

萧弈逼迫自己从那种情绪中挣出来,停止了把自己与赵匡胤对比。

遇事当向前看,见贤当思齐。

既然郭荣说过,赵匡胤能抽丝剥茧地去思考根治天下积弊的办法。那他该做的,是学。

想到这里,萧弈心念一动。

若如此,能否学学杯酒释兵权,改变郭威与王殷这一对袍泽之间的结局?

很难,可或许可以试试。

若成,则打破当世这个君臣相疑的恶性循环;便是不成,也是他对改变这世道的一次尝试。

这一刻,萧弈忽有些明白了“任侠不羈”与“务实沉著”之间的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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