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候迎
第425章 候迎
腊月廿二,冬至,鄴都大雪纷飞。
萧弈知数日来郭荣忙著笼络王殷麾下將领,虽说他也领了旨,却无意参与,每日窝在驛馆与杨业研討武艺。
是日,驛卒却来稟道:“萧节帅,有客求见,是王家大郎。”
萧弈微有些诧异。
庆功宴之后,他已求见了王殷两次,王殷却託疾闭门,没有见过任何人,倒不知王承诲是因何而来。
他换了身衣袍,移步驛馆大堂,先在远处观察了一眼,只见王承诲端坐著,看似从容,眉宇间却隱有谨慎之態。
“王兄,今日怎么来了?”
听得动静,王承诲忙起身,执礼道:“萧节帅,別来无恙。”
神情带著恭谨,不同於郭荣、赵匡胤、王承训寻常与他平辈论交的態度。
“你我是故交,王兄万莫如此见外。”萧弈道:“不知王节帅近来如何?我两番登门拜访,却听闻他抱恙在身,实在担心。”
“家父只是战场旧疾復发,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有劳萧节帅掛心。”
“那就好。”
寒暄了两句,王承诲开门见山,拋出来意。
“有件事,不知萧节帅可曾听闻?陛下调天平军节度使符公移镇鄴都————”
“那王节帅?”
“家父抱恙在身,打算回京静养。”王承诲脸上看不出波澜,道:“想必符节帅这几日便会携家抵达,我等身为晚辈,当出城迎候,以免失了礼数,不知萧节帅是否一道前往?”
“理应同往,以全礼数。”
“好。”王承诲道:“那明日辰时,我带车马来接萧节帅。”
“有劳王兄。”
事情说完,王承诲却並不起身告辞,而是转头瞥了眼在门外扫雪的驛卒们。
这显然是有话想要单独说了。
萧弈遂向杨业道:“杨兄,能否帮忙要一壶茶来?”
杨业心领神会,走到门口,吩咐了驛卒们几句,独自守在门外,隔绝外人耳目。
堂內只剩二人。
王承诲沉吟了片刻,仿佛隨口閒聊般开口。
“大战之后,朝廷有了不少移防、调任啊。”
“我身在鄴都,对朝中消息不甚灵通,还请王兄赐教。”
“符节帅离任后,天平军由原成德军节度使何福进节制;王彦超由建雄军移为成德军节度使;陈州防御使药元福移为建雄军节度使————”
王承诲这一开口,却是一连串报出了十多个人名。
“王景从河中移为凤翔节度使;赵暉从凤翔移为归德军节度使;王进从郑州防御使移为彰德军节度使:索万进从充州防御使移为彰武军节度使:张鐸由毫州防御使移为匡国军节度使。”
萧弈记不住这一连串的调防,只留意了其中关键的几个。
河中、建雄军都是邻居,已换了人,倒是昭义军李荣还留在任上,倒不知是为何。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大半节度使都被调换驻地,他心里也生出一丝患得患失。
若让他选择,他並不想离开才费尽心血夺下的汾、沁二州,可自从被郭威召离,他已许久不曾回到任上,却感到了君心难测。
王承诲说罢,等了一会,道:“我所知的,大抵如此。”
“王兄消息倒也灵通。”
“却不知明年萧节帅是否还会赴任河东?”
萧弈沉住气,反问道:“不知王兄对此有何高见?”
王承诲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脸上浮起些为难的尷尬笑容,道:“此事我本不好妄加揣测,不过,萧节帅既问,我冒昧谈几句看法,若有僭越之处,还请节帅海涵。”
“但说无妨。”
“萧节帅屡立大功,可今日却滯留鄴都。我猜想,来年该是难以返回本镇了。”
“哦?何以见得?”
王承诲不自觉地向前倾过身躯,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道:“去岁若非朝廷相召,以萧节帅之雄才,留在河东,或已攻下太原了。故而,我以为是朝中有人刻意阻挠,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反而让萧节帅在北边立了更大的功劳。”
萧弈默默听著,故意面无表情。
王承诲顿了顿,没得到任何反馈,只好继续道:“以如今之形势,我以为来年萧节师有两个去处。”
“哪两个?”
“或移镇別处,或调任殿前司、掌禁军大权。”
听到这里,萧弈几乎已完全听懂了王承诲的意思。
他却问道:“为何?”
王承诲深吸一口气,拋出了一句捅破窗户纸的话。
“只看届时开封府尹是大郎、还是三郎。”
道理很简单,如果郭威想要立郭信为储君,必会让萧弈掌握禁军,作为全力拥扶郭信的铁桿心腹;反之,若以郭荣为储君,那很可能不会放任他留在本镇,毕竟旁人全都调换了,凭甚不换他。
而王承诲此刻特意点破此事,也是在隱晦表示,他有心站队支持郭信。
话已至此,萧弈也不再装傻,以审视的目光盯著王承诲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当中的紧张、坦荡、恐惧、投机,以及一丝迫切建功的热衷。
“萧节帅,若我有失言之处,还请勿怪。”
“王兄以诚相待,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唯有感激。”
“不敢当。”王承诲道:“我见识浅薄,若能稍稍为萧节帅拾遗补闕,已是我的荣幸””
。
正常而言,此时萧弈该温言接纳,可他却知王家眼下的处境微妙,对王承诲並不能完全信任。
他面上不露半点喜怒,只顺著接话,却不作表態,不让王承诲看出任何情绪。
“萧节帅,不知是想到禁军就任、还是继续节制一方?”
“前途如何,我也难以预料,唯有听朝廷调遣。”
王承诲一怔,犹豫了片刻,似下了更大的决心,道:“恕我直言不讳,若郭大郎为开封尹,移镇萧节帅只是开始,之后未必就能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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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
“那我就直说了,郭大郎待节帅看似亲厚赏识,推心置腹,可实则一直將节帅视作对手,他千方百计把节帅滯留鄴都,乃为了阻挠节帅襄助三郎。”
王承诲说罢,目光瞥来。
萧弈没有恼怒,只问道:“不知这是王兄一人的看法,还是?”
“是我私下思索的结论。”
“原来如此。”
那王家父子三人的立场就很分明了。
王殷闭门称病,隱居谢客,似並不想参与朝中爭斗;王承训想要联姻符家,与郭荣结为连襟,投靠郭荣的心思昭然若揭;王承诲如今则站队郭信。
兄弟二人看似各投一方、立场相悖,实则是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最大限度保全王家、延续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