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见贤思齐

宴功席散去,杯盘狼藉。

出了天雄军节度使府,萧弈与郭荣並轡而行,不提密旨,只是继续谈论著宴上议论的话题。

“萧郎先北后南之论,我深以为然。燕云十二州如今民心尚归中原,若任契丹久据其地,教化潜移,一旦汉民安於胡俗,边地沦为虏疆,日后再想收復便难如登天了。”

萧弈颇感欣慰,却知郭荣还有话要说,遂不开口,静待下文。

果然,郭荣沉吟著,道:“可若我推测不错,大周与南唐,很快必有一战。”

萧弈微微诧异,脑海中忽闪过一个人影。

“为何?”

“南唐屡窥中原,阴结北兵夹击大周之心不死,故陛下若欲固根基,必先夺江淮。其一,江淮乃天下粮仓、財赋之源,不取无以充府库、养精兵、支北伐之费;其二,江北一日在唐,大周若倾国北伐,南唐必直捣开封,使大周首尾难顾。”

萧弈回想到方才宴上郭荣与赵匡胤私下交谈,问道:“不知元朗兄有何高论?”

“元朗认为南唐外强中乾,將领多为勛贵,兵无死战之心,且其边境绵长、兵力分散。今契丹、偽汉虚弱,若趁机出兵,挠其东则攻西,使南唐疲於奔命,此战则易。待先取江北十四州,去南顾之忧、收財赋之利,再举倾国之兵,直取河东、燕云,可谓顺势而为、应时而动。反之,一心死磕太原,则失之於拙。

萧弈可以承认这个策略是对的。

他今日所言,更多的是在申明他把收復燕云放在第一位的决心,否则今日攻江淮更容易,明日攻江南更容易,待回过头来,却已无时日了。

却不能强行要求当世之人也不去思考对错、难易。

他遂道:“也有道理。”

“萧郎若得閒,可与元朗多加亲近,你二人当能聊得来。”

“早闻元朗兄武艺超凡,我一直有心向他討教。”

郭荣笑了笑,道:“元朗確实可谓武盖当时,可这却並非他最过人之处。哦,你二人皆武艺高强,你胜在任侠不羈、风采卓然,元朗则务实沉稳,深諳世事利弊,难得的是,他能抽丝剥茧地去思考根治天下积弊的办法。”

萧弈听得出郭荣这番话里对赵匡胤的高度评价。

这种知己相待的认可,胜过了郭荣对待他时的欣赏。

换言之,在郭荣心里,赵匡胤的才能比他高,且指的不仅是將才,还是治理乱世的才能。

心头莫名有一瞬间的错愕,隨即,萧弈暗自反省,为何会觉得诧异?

他忽然意识到,他竟一度自认为比赵匡胤有本事。

一开始是觉得多了上千年的见识,知晓歷史走向,明白文明进程,可以弥补宋朝开国之初就留下的遗憾;渐渐地,他便自认为能比赵家兄弟做得更好,甚至潜意识里要压对方一头。

此刻冷静自省,萧弈想起他过去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而赵匡胤,禁军大將之子,从小就近距离观察一次次改朝换代,並曾游歷当世,显然更了解这个乱世,也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思考如何改变世道。

萧弈幡然醒悟,至少自前而言,他在政治上还不成熟。

他总以为功绩能证明一切,却没想到做了那么多事,落在郭荣眼里是“任侠不羈”。

所以,郭荣自然该更欣赏赵匡胤。

“到了。”

回过神来,已到了郭荣下榻的军衙,门外守备森严。

前庭点著篝火,牙兵们围坐著,一听动静,纷纷起身。

“大郎,是否备些醒酒汤。”

“不必了,尚清醒,人在何处?”

“在里间。”

“你们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许入內。”

“是。”

萧弈隨郭荣步入里堂,见其中点著灯火,有一人正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此人年近五旬,鬢角发白,没有武夫的粗悍之气,一身文士袍穿得整齐,腰间掛著一面令牌,有种沉敛气场。

“枢密直学士郑仁诲,见过大郎。

“郑学士久候。”

郑仁诲对著郭荣躬身拱手,隨后,目光向萧弈转来,直著腰抬手一揖,道:“恭贺萧郎又立新功。”

听这语气,他认得自己。

萧弈觉得郑仁诲有些面熟,想必在哪次大朝会上见过,可这些老头披上官服,长得也差不多,他又久不在朝中,自是认不全。

“郑学士坐镇枢密,执掌机要,幸会。”

“萧郎行傅介子之壮举,劳苦功高,佩服。”

两句客套,点到即止。

堂里气氛稍凝,风透过门缝,生出些寒意。

郑仁诲脸色一肃,道:“陛下密旨。”

萧弈连忙隨郭荣行礼听著。

“陛下接天雄军麾下將吏密告,称王殷暗蓄异志,心怀不轨。朝廷已下制,命符彦卿前来鄴都,接任天雄军节度使之职。只恐符公抵城交接之时,王殷不肯交割兵符、节鉞,一旦激变,河北必生乱端,是以陛下特命郭荣、萧弈就近坐镇,暗中察视,稳住鄴都军心局面。”

“臣领旨。”

“臣领旨。”

先是沉声应了,郭荣才问道:“此事当真,或者是误会?”

郑仁诲道:“是否误会,待王殷归朝覲见,陛下当面一问便知。”

“那?”

“在王殷顺利进京之前,请大郎与萧郎务必守口如瓶,不可露出相疑之色。”

“不用查一查吗?”

“符公到任之后,自会查清。”郑仁诲道:“我出发之前,符公业已动身赴任,想必在年关之前,可赶赴鄴都。王殷启程,当是在年节之后了。”

“是。”

郑仁诲问道:“萧郎,可有何疑惑?”

萧弈正在想著,郭荣是镇寧军节度使,须提前知晓,以防军中生变,却不知为何给自己也下一道旨?

才要开口询问,他忽想到方才郑仁诲那句“傅介子之壮举”,指的是他出使契丹並杀了耶律阮一事,言下之意恐怕是若王殷有异动,可由他动手杀了。

把梗在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萧弈道:“並无疑惑。”

他对这桩差事不太感兴趣,答罢,再次一揖,道:“郑学士若无旁的吩咐,我便领旨告退了。”

郑仁诲眼睛微微一眯,抚须道:“萧郎自便。”

“告退。”

萧弈出了里堂,看了眼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由想到了当年初到鄴都也是这时节。

彼时,郭威必然是没有乱臣贼子之心的。

只是他把开封惊变的消息带来,郭威便没有任何选择。

想不想造反,不由人的。

而今日王殷之事,他也看得清楚,恐怕是郭威在为身后事做准备,剪除隱患,为子嗣铺路。

当此乱世,王殷的宿命便是如此。

他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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