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头顶还粘满了碎雪,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沈若溪嚇得韁绳一紧,乌云踏雪被勒得原地转了半圈。

她翻身下马快步跑过来,蹲下身子检查温知筠的胳膊腿:“怎么样?伤到哪了?”

“没,没事。”温知筠的声音闷在雪里,瓮声瓮气的,像是在被子里说话。

她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但那只手上全是雪,白白的一层,跟戴了只毛茸茸的白手套似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下,虽然是摔在雪地里,可衝击力一点都没少,从尾椎骨一路震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人在背后拍了一掌。

她齜牙咧嘴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头髮上、领口里、袖子里,到处都灌进了雪沫,冷得她直打哆嗦。

周清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乾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噹噹的。

温知筠借著这股力道站起来,低头拍著身上的雪。

她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显得太娇气,尤其是沈若溪。

沈若溪从骨子里就是那种摔一跤连吭都不吭一声的狠人,而她温知筠是那种磕了膝盖都想让人哄的类型。

几番折腾下来,她腿上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根本控制不住,像一张在风里抖动的琴弦,弹得乱七八糟。

山里冷风顺著脖颈往里灌,她缩了缩脖子却发现根本无处可躲。

手一直攥著冰凉的韁绳,没多久就冻得麻木了,手指头又红又僵。

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女骑士,此刻只剩下一团蜷缩在马背上的倔强剪影。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光线从炽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即將燃尽的炭火。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慢慢沉下西山,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际亮起来。

先是东边最亮的那一颗,然后是南边的一片,最后是整条银河从东边的山头横贯到西边的松林边缘,铺满了整个视野。

温知筠的腿疼得实在走不动了,三人决定在雪原上露营。

找了一块背风的开阔地。

西侧有一小片松林挡住风口,松树的枝干上掛满了沉甸甸的积雪。

偶尔一阵风过,雪块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篝火映照下像是飘洒的碎银。

脚下是平坦的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软硬適中,扎帐篷刚好合適。

“就在这里吧。”周清翻身下马,將青驄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开始从另一匹驮货的马背上卸装备。

马场老板听他们要露营,备得很齐全,防风帐篷、睡袋、炊具、木柴,满满当当塞了两个大包,捆在马背上像两座小山。

周清和沈若溪两人,三下五除二便搭好了一顶防风帐篷,帐篷的每一个角都绷得紧紧的,帆布在风中纹丝不动。

温知筠负责生火。

她蹲在雪地里,拿著打火机对著木柴点了半天,点一次灭一次,点两次灭两次,点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个打火机针对了。

仰头向周清求助。

周清接过打火机,三两下就燃起了篝火。

他的动作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在柴堆底下塞了一小撮乾草,打火机一点,火苗噌地就躥起来了。

乾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子顺著热气流往上飘,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格外好看,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跳舞。

“你连生火都不会,还说自己不是骗子?”周清逗她。

“你管我!”温知筠恼羞成怒,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雪团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拋物线,周清侧身避开,雪团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碎成粉末,簌簌落了满地。

沈若溪在帐篷那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火焰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线条在火光中忽明忽灭。

篝火烧旺了,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温知筠拿出带来的食物,饢、风乾牛肉、还有几罐饮料。

她用树枝串起牛肉在火上烤,烤到滋滋冒油再递给两人,动作笨拙但认真,时不时被烫得缩手,吹一吹手指再继续烤。

“好不好吃?”她眼巴巴地看著两人。

“嗯,味道不错。”周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沈若溪接过牛肉,吃了一口,也点了点头。

温知筠看懂了这个点头,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漾开了,像是被老师在作业本上盖了一朵小红花的小学生。

吃完东西,三人各自靠在自己的马鞍上,看篝火,看星空。

篝火噼啪燃著,火星子顺著热气流往上飘,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短暂的光跡。

每一颗火星升起的时候都亮得刺眼,升到半空中便开始黯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里。

像极了人的一生,从出生时的璀璨,到成长中的燃烧,最后归於虚无。

天上的星星渐渐亮了起来。

每一颗都很亮。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没有雾霾的遮蔽,夜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黑曜石。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银河横贯天际,从东边的山头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松林边缘。

像有人在天上泼洒了无数宝石,又像是雪原自己倒映在了天空中。

天空是倒过来的雪原,每一颗星星都是雪的结晶。

“好漂亮。”

温知筠忽然喃喃道,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开了口。

在马背上顛簸了大半天,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摔进雪地里那一刻还以为骨头要断了。

但此刻,坐在这片星空下,所有的难受都不重要了。

她仰著头,眼睛里倒映著整片星河。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瞥了一眼沈若溪,又瞥了一眼周清。

火焰的光映在沈若溪脸上,映在她眉眼的轮廓里。

篝火的金色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著,把原本的冷淡都烤化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好看,很安静,很淡,但很耐看。

而周清坐在篝火另一边,火焰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稜角分明,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他正仰头看著星空,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自己在发光。

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想。

就这一堆篝火,三个人,和头顶的满天繁星。

深夜的雪原冷得彻骨,篝火烧得正旺。

三人並排躺在雪地上,身下垫著马鞍毯,仰望头顶的星河。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火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冬不拉余响,在夜风中飘散又聚拢,像是草原上世代流传的古老的歌。

“再待一会儿。”沈若溪忽然说。

“待多久?”温知筠问。

沈若溪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她的头髮,带走了一天的疲累和方才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盯著头顶的银河,那道横贯天际的光带在深黑的夜空中无比清晰地铺展开来,每一颗星星都像是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钻石。

“待到银河落下去。”她说:

“待到天边泛白,待到雪原上的每一片雪花都记住我们的名字。”

“待到以后想起这个夜晚,我们都不会觉得遗憾。”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头顶的星星。

她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说完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松林。

温知筠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三人重新安静下来,继续看那片看不完的星空。

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火星升腾又熄灭,像无数个愿望在雪原深处无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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