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残留著青驄脉搏的触感,强劲、有力、节奏分明,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指腹上,像是一面鼓在擂动。

太极拳里讲“听劲”,讲的是通过身体的接触感知对方的劲力走向。

以前他都是在人身上听劲,今天第一次在马身上用,竟然也奏效了。

这匹青驄,筋骨结实,气血旺盛,是一匹好马。

温知筠歪著头看著周清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平时很安静,可每到这种时候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劲,让人移不开眼。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摸银鬃的鬃毛,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心里头那个感觉又冒上来了。

自从咖啡馆初见之后,她只在周清教她站桩的时候见过他认真的样子。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身上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站在天地之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劲力的张扬与自在。

像是被锁在鞘里的刀忽然出了鞘,寒光一闪,所有人都看到了刃口上的锋芒。

沈若溪站在黑马旁边,也在看周清。

她的目光不算热切,但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她淡淡收回视线,也伸手拍了拍乌云踏雪的脖颈,动作乾净利落。

三匹马备好鞍具,牵到了马场中央的空地上。

工作人员简单讲解了一番基本要领,怎么握韁绳、怎么踩马鐙、怎么用腿夹马肚子。

温知筠听得比上专业课还认真,恨不得拿个本子出来做笔记。

沈若溪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就移开了目光,这些道理跟站桩时的重心控制没什么两样,她一耳朵就听明白了。

接下来是自由发挥的时间。

温知筠踩著马鐙一使劲坐到了马背上,身体刚离开地面不到半米,她就开始慌了。

“天吶,好高!”

她惊呼一声,双手紧紧抓住韁绳和马鞍,后背挺得溜直,小腹都在发力,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银鬃似乎感觉到背上的人紧张,温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无奈的包容。

沈若溪则乾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左脚踩鐙,右腿一跨,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乾净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马背上。

坐定之后她顺手拽了拽韁绳,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自然下垂,膝盖微微內扣,腰胯松而不懈,这哪里是新手,分明是练过的架势。

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她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那马便安静下来。

温知筠扭头看了一眼,立刻叫起来:“喂!沈若溪你也太帅了吧!你什么时候偷偷学的骑马!”

“天机不可泄漏。”沈若溪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其实她这几个月来站桩的功夫没白费,马步桩一站就是一个小时,腿上早就有根了。

形意拳讲“脚底生根”,练的就是双腿扎根大地、身体隨劲力转移的本事。

马背上的重心变化虽然比平地复杂,但道理相通,她往上一坐,脊椎就是一条大龙,腰胯就是枢纽,所有的劲力都从脚底贯穿到头顶,整个人稳得像一根钉在马鞍上的钉子。

“行吧!”港风甜妹瞬间偃旗息鼓,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溪溪厉害不假,不过你知不知道真正厉害的是谁?”周清收回目光,冲温知筠笑道。

“是哪个啊?”温知筠眨眨眼睛,知道他说的是谁,却故意要听他说出答案。

“你看著就晓得了。”

周清笑了笑,也不再多说,往自己那匹青驄走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

单这一下,温知筠和沈若溪的目光同时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

普通人上马,是踩著马鐙身体一沉一翻,笨拙地把自己“搬”上去,整个过程中重心是散的,手脚是乱的,像是一个不会水的人往船上爬,狼狈得很。

但周清不是。

他一手搭在马鞍上,脚底似乎只是在马鐙上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马背上。

没有多余的摆动,没有吃力的停顿,甚至连马鞍都没有发出一声受力时的咯吱声。

这根本不是在“上马”,而是在“落马”。

他的身体轻得像是一团被风吹起的棉絮,又重得像是一块落地生根的磐石,轻与重之间的转换在一瞬间完成,流畅得不可思议。

温知筠张了张嘴。

沈若溪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清轻轻夹了夹马腹。

青驄动了。

那一瞬间,马与人仿佛合为一体。

周清的身体隨著马背的起伏而起伏,但他的上身却纹丝不动,像是一根钉子牢牢扎在马鞍上。

他的脊椎微微弯曲成一个奇特的弧度,是一种松而不懈、紧而不僵的奇特状態。

隨著马奔跑的节奏,他的身体在不断地进行微调,马前冲时他微微后仰,马落地时他微微前倾。

每一次调整都与马的节律完美同步,像两个齿轮精密嚙合,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就是化劲的妙处。

化劲之后,他对劲力的感知已经超越了肌肉与骨骼的层面,进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状態。

青驄奔跑时全身肌肉群的发力顺序,前蹄腾空、后蹄蹬地、落地时前蹄著地后蹄跟进。

这整个过程中產生的每一分力道、每一次重心转移,都被他完整地捕捉到。

不是用脑子去分析,而是用身体去感受。

他的膝盖、脚踝、腰胯同时放鬆,將所有关节的劲力传导路径全部打开。

让马奔跑时產生的每一分震动力道都在他的身体內部流转一周,然后从腰胯处重新匯入马的背脊。

人借马力,马借人势。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骑术范畴,进入了武道修行的境界。

形意拳里有“马形”,取的就是马奔腾时的刚猛之势,练的是双腿扎根大地、身体隨劲力转移的功夫。

踩在马鐙上虽然不像站在地上那么稳当,但道理完全相通,腰胯的拧转、重心的起伏、脚底的抓力。

都是將马的奔腾之力化为自己的势,再將自己的势反哺给马,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闭环。

这才是真正的“人马合一”。

古代的猛將就是靠著这一手,才能做到所向披靡。

他在马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丹田之中一股热流缓缓升腾,顺著脊椎一路向上,又沿著前胸一路向下,在体內走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马奔跑时產生的每一分顛簸都被他化入这个循环之中,非但没有造成任何不適,反而成了一种助力。

像是在被人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全身的筋骨。

一趟马跑下来,他非但不累,反而觉得浑身舒泰,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著热气,比在家里站一个小时的揽擦衣还要通透。

他策马跑到马场边缘的一个土坡前,轻轻一夹马腹。

青驄像是听懂了他的心意,四蹄发力,一跃而上,稳稳地站在了坡顶。

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身后,將一人一马的剪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从山坡上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青驄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起的雪沫在空气中散成一片细碎的白雾。

意气风发。

温知筠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此刻,他策马立於山坡之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跟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在马背上的时候,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她不討厌。

甚至,更喜欢了。

温知筠赶紧把这种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下意识地去看沈若溪。

沈若溪也在看著。

她的表情比温知筠克製得多,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

但温知筠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若溪攥著韁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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