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张著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碎玻璃嵌在衣襟上闪著寒光的俊朗青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来。

“周师傅,不是说好了元宵比武吗,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几乎散在风里。

周清没有答话,手像铁钳般一探,五指无声抓向苏世承的脖颈。

指节收紧,喉骨碎裂的轻响淹没在雨声里,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那双原本还盛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泽,瞳孔散开,脑袋一歪,再也没有了声息。

周清鬆开手,苏世承的尸身像一滩泥巴,软软地滑倒在座椅上。

雨水从破窗灌进来,浇在那张年轻而扭曲的脸上,冲走了最后一丝血色。

周清从车里翻了出来。

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暴雨丝毫未减,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水击打万物的声响。

国道上前后都没有车,一盏坏掉的路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著昏黄的光,每闪一次,就把这辆撞毁的奔驰和它周围的血跡清晰地映照出来。

周清弯下腰,把三具尸体身上的钱包、手錶、金炼子全部搜刮乾净,又在车里翻找了一遍,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

隨后他抽出筑基时用来练胆匕首,一刀捅穿了油箱。

刺鼻的汽油从裂口处汩汩涌出,流淌在雨水里,泛著五彩的油光,顺著路面的坡度蜿蜒散开。

他退后几步,从怀里摸出一只防风的打火机。

拇指拨动砂轮,一簇火苗在风中跳了跳,稳定下来,映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一双眼睛幽深如井。

打火机从他手中飞了出去,落在水面上那片油光之上。

火舌贴著地面猛窜出去,瞬间追上了车体。

“轰!!!”

一声巨响,火焰拔地而起,將整辆奔驰连同漫天雨幕一起吞了进去。

雨水在火焰的高温里蒸腾成大片白色的水雾,橘红色的火光在雨夜中映出方圆百米的废墟轮廓,像一幅被烧红了的底片。

路匪抢劫,图財害命。

这就够了。

周清把搜刮来的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跨上那辆无牌摩托车。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钢铁棺材,拧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驶入无边的雨夜。

..................。

本报讯昨日凌晨,我市404国道发生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件。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在途经拆迁区路段时遭歹徒袭击,车內三名男性不幸遇害。

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展开全面侦查。

据警方通报,案发时间为昨日晚间十时,恰逢暴雨天气。

车牌號为“昌a·10086”的黑色奔驰轿车被发现撞毁於旧国道拆迁区路段一处大树杆上,车辆已被烧毁。

消防人员接警赶赴现场將火势扑灭后,在车內发现三具男性遗体。

经初步勘查,三名死者均系车內人员,身份初步確认为驾驶员赵某、乘客钱某及后排乘客苏某。

法医检验显示,三名死者均非死於火灾,而是在车辆起火前已遭遇不测。

车內三名死者的钱包、手錶、金饰等隨身贵重物品均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明显翻找痕跡。

另据技术部门鑑定,车辆起火系人为点燃所致。

警方根据现场痕跡和遗留物证分析,初步判断为一起以抢劫財物为动机的恶性刑事犯罪案件。

歹徒趁暴雨天气和路段偏僻之机,对车辆实施袭击,抢走车內人员財物后纵火焚车,企图毁灭罪证。

据案发路段周边群眾反映,该国道拆迁区路段路灯年久失修,夜间照明条件极差,加上案发当晚暴雨如注,能见度极低,给歹徒作案提供了便利条件。

目前,我市已启动路灯设施紧急检修工作。

警方呼吁当晚途经该路段的车辆和行人积极提供线索,协助破案。

对於提供有效线索者,公安机关將予以奖励。

同时提醒广大市民,雨夜出行儘量避开偏僻路段,注意人身和財產安全。

接下来第二条简讯:

昨日夜晚十时,我市东湖区分局根据群眾报警,在昌大幸福小区成功打掉一个持刀犯罪团伙,现场抓获涉案嫌疑人十六名,缴获管制刀具一批。

东湖区分局王副局长亲自带队指挥此次抓捕行动。

经现场搜查,警方在嫌疑人携带的报纸包裹中查获管制刀具、钢管等凶器共计二十余件。

“这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群眾的及时报警和配合。”王副局长在接受採访时表示:

“小区居民的警觉性和法治意识值得肯定,正是他们第一时间发现异常並报警,才让我们能够在最短时间內作出反应。”

目前,十六名涉案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侦办中。

警方表示,將对幕后指使者一追到底,坚决予以打击。

警方同时提醒广大市民,发现可疑情况请及时拨打110报警,警民携手共同维护社会治安。

大昌省公安厅,祁厅长办公室。

早间新闻正在电视里播著,音量开得不大,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在办公室里迴荡。

墙上的掛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分。

窗外雨势渐收,只剩下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王春华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交叉在身前。

祁厅长坐在桌后,正翻著一份文件,眼皮也没抬一下。

桌上的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浓又重。

“厅长,我有个事想问您。”王春华终於开了口。

祁厅长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文件。

“您怎么知道昨晚有人会去周清的住所?”王春华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祁厅长把文件合上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王春华一眼。

“人抓到了?”

王春华一愣:“抓到了,十六个,全撂在分局了。”

祁厅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重新把目光落回文件上。

“那不就结了。”

“可是厅长!”

“王副局长!”祁厅长把茶杯搁下,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该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多问。”

王春华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祁厅长把文件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缓和了些:

“你现在是周清的联络人,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跟周清的关係维护好。”

他停顿了一下。

“我对他,很看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雨滴从檐角落下去,在窗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王春华垂下眼帘:“我明白了,厅长。”

“明白就好。”祁厅长重新拿起文件,挥了挥手:

“去吧,把这条线盯紧,別出岔子。”

王春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祁厅长的声音。

“对了。”

他回过头。

祁厅长翻著文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昨晚的事,跟周清没关係。”

“从头到尾,都没有关係。”

“你记住了。”

王春华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明白。”

..............。

和周清所预料不差,后续並没有追查到自己身上

日子在周清的静修中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国术练到他这份上,心不妄动、气不妄泄的道理早已烂熟於心。

不久后便是与高桥的比武,与其为空想劳神,不如沉下来打磨劲力,夯实根基。

真正的把式,胜负从不寄托在脑子里。

转眼就是新的一年一九九九年一月一號,元旦。

和高桥约好的地方,是九爷在梅岭的一处私人庄子。

梅林那片山里,外人根本摸不著门道。

一夜无话,天微亮,一辆黑色奥迪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区的门口。

司机穿黑色西装,神色恭敬,不多言语。

周清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发动,拐出城区,一路向北,朝著梅岭的山里扎进去。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渐渐变成树,树又渐渐变成山。

车子在山间弯弯绕绕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上午八点半,停在了一处藏在大山肚子里的庄园门口。

这庄子修建得极为隱蔽,从外面看不过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连块招牌都找不著。

大门口立著个木质告示牌,红漆刷著“停业整修”四个大字,显然是九爷放出来的烟雾弹。

来接周清的人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衝著门里值夜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门口那穿西装的胖经理一路小跑过来,往车里瞅了一眼,立马朝门岗挥了挥手。

铁柵栏哗啦啦地缩进去,车子无声地滑进院里,停在了正厅门前的空地上。

周清推开车门,环顾四周。

院子里停著二三十辆私家车,从三四十万的帕萨特到几百万的劳斯莱斯,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片空地。

香港的、大昌的、还有几张外地牌照,鱼龙混杂,全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他目光在这些车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隨即抬脚跟著引路的人往正厅方向走。

穿过雕著飞龙舞凤的走廊,转过正厅的墙角,后院的景象一下子铺开在他眼前。

一大片平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围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十號。

三三两两地站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抽菸,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不约而同地看向院子正中央。

那里,是今天要见血的地方。

九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凑到周清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下巴朝人群里努了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穿白练功服的那个,高桥。”

周清顺著九爷的目光望过去。

人群正中央,一把从屋里搬出来的老式太师椅上,坐著一个男人。

只一眼,一股冰冷的杀意便隔著十几米的距离,直直地撞进了周清的感知里。

身形与一米八七的周清不相上下,將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背厚,黝黑的皮肤下肌肉如虬龙盘绕。

两臂修长过膝,大腿粗壮如柱,脖颈处的大筋根根凸起,仿佛隨时都会崩裂开来。

这人看上去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练武的人都知道,三十到四十五是体力最后的巔峰期,过了这个坎,筋骨就开始走下坡路。

高桥恰恰就站在这道坎上,身体里的火还没熄,手上的功夫却已经磨了几十年。

身前身后坐了十几號人,有浓妆艷抹的年轻女孩,有几个穿金戴银的中年贵妇,还有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是东洋人的男子。

这些人神情各异,有的在低声谈笑,有的在默默抽菸,但无一例外,全都像是拱卫著一头猛兽的狼群。

自从周清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起,人群中就有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那人穿著深色西服,身材不高,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此人便是小泉太郎,东洋国术界的老牌人物。

他此番来京城,名义上是陪高桥赴约,实际上心里另有算盘。

在国术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都知道,观战这种事,看热闹是外行,看门道才是內行。

小泉太郎此行的真正目的,便是借高桥之手,摸一摸周清的底。

可他越看,心里的那根弦就越绷越紧。

周清走过来的这十几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小泉太郎死死盯著周清的脚。

周清的步伐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恰好三尺整。

抬脚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地上拔起来的,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落地的剎那,脚掌却轻得像是蜻蜓点水,点尘不惊,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七八吨重的成年巨象,踩著沼泽过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看著慢慢悠悠,底下却压著毁天灭地的力道。

佛经里有句话叫“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更无凝滯”。

大象身子虽大,脚掌却生著厚厚的肉垫,落地时膨胀开来,能在最凶险的沼泽里走得稳稳噹噹。

此刻的周清,在小泉太郎的感知里,就是这么一头人形巨象。

表面上温和从容,骨子里却藏著不可触碰的凶性。

小泉太郎当然不会知道,就在半个月前,周清在福泽山庄做过一次力道测试。

每一拳都带著凌空的爆响,那台测量仪器的指针被硬生生顶到了一千七百磅。

换算过来,他明劲状態下的一拳,力道接近一千五百斤,跟成年猛虎的全力一掌不相上下。

那次测完之后周清心里就有了底。

明劲状態下,他可以连著一口气全力打出將近一百二十拳,中间不带歇气的。

但暗劲就不同了,最多催动十二记,再往上多一丝,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像被抽乾了一样,眼前直冒金星。

他心里清楚,肉身的潜能已经被他挖到了当前这个阶段的极限。

要想再往前迈一步,只能靠练髓之法,別无他途。

哼哈二音震盪骨髓,重塑体质,打破肉身的枷锁,这是从古至今的路,也是唯一一条能把人往更高处推的路。

国术这门学问,说到底,就是在人体这副皮囊里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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