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没有被找上门的忐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九爷继续说道:“林秋生是香港人,他父母都是香港本地的富商。这林家祖上,在抗日那会儿,曾对我们国术界的几位前辈有过资助之恩。这一层关係,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但人家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就得给。”

九爷將盖碗往石桌中间推了半寸。

“另一层关係,是他师父。高桥。”

“高桥的母亲是巴西日裔,父亲是跑船下南洋的华人。三样血统搅在一处,哪边都不算正统。他有两个名字,国际上叫高桥左雄,到了香港和內地,只叫他高桥。”

“他是圣保罗贫民区滚出来的。十二三岁便在码头用拳头说话,打的是野路子,练出的却是野兽般的直觉。十八岁跟帮派衝突进了监狱,蹲了三年。”

“出狱后干夜场保鏢。就在那段时间,他替一个被毒贩纠缠的日本空手道大师挡了一刀。大师收他为徒,一学便是十多年。可外人只知他学的是空手道,却不知那日本师父年轻时曾在中国逗留数年,以切磋之名,暗中偷学了不少八卦掌的底子。回国后他將这门功夫藏得极深,明面上教的是空手道,暗地里把八卦掌的拧旋走转、摆扣步法全化在了里面。”

“他底子是街头打熬出来的凶狠,经空手道的章法规整成形,又被八卦掌的拧裹之劲一催,如虎添翼。对外他只称空手道,从不提八卦二字,可真正杀人的东西,全在那走转之间。在当地也算闯出了不小的名头。然而此人品德不好,出手阴毒狠辣,从不留余地。所以没法去国际正规的擂台打比赛。既然打不了正经赛事,便只剩攀附贵人一条路,偏偏高桥名声臭遍,压根没人愿意扶他。”

“高桥他师父过世后,他顶著名號在巴西开馆。教法简单粗暴,只管用。道馆一家接一家铺开,如今南美和香港都有分馆,学员上千。”

九爷说到这里,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接著往下说:“他收林秋生做徒弟,不是看中林秋生功夫好、天赋高。说白了,就是相中了林家的家世,想借著林家的势力,把生意做得更大,做到大陆来。”

“现在,你把林秋生打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九爷將盖碗轻轻搁回石桌上,瓷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周清脸上,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林秋生的父母託了几位老友,来问我们,是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安排人去看了空手道馆的监控。”

他自问自答:“监控里你用的,是形意门的功夫。我就去问形意门的人,可人家说,没有你这號弟子。我又打电话问了几个相熟的形意门师父,也都说不认识你。”

周清依旧没有说话,神色淡然。

“就在这节骨眼上,太极门那边放了话。”九爷的语气微微一沉,“说他们已经去医院看过林秋生了,还用太极门的针术帮他调理好了胃肠。这会儿估计已经痊癒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清脸上停了一息:“太极门的意思,是不让我插手这件事。他们后期或许还会单独找你,这事儿咱们先另说,毕竟我跟太极门的人,也不算太熟。”

周清心头一转很快明白。

张知远是跟太极门的人学拳的,自己替张知远出头打了林秋生,太极门那边自然知道了这桩事。

他们出手治好了林秋生。

“咱们言归正传,继续说高桥。”九爷把话头拉回来,“几年前,高桥打著中日武术交流的旗號,来內地接触我们这边的习武之人。林秋生的父母还从中过问过这件事,我们也好好接待了他,尽足了地主之谊。”

“这次,高桥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九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在电话里透了两个意思,给你安排了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你跟林秋生再打一场。让他把你打得跪在地上,给林秋生磕头求饶。还要让林秋生的学员,以及武术界的一些前辈现场观战,挽回林家的面子。”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你跟他打。一决胜负,生死自负。”

九爷说完,將手收回,端起盖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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