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陈麻子搓了搓碗底,咧嘴一笑,“护国公亲手倒的酒,碗都沾了光。回头老子要是死在里头,这碗搁我坟前,够吹三辈子。”

几个人哄地笑了一声。

死字从嘴里蹦出来,搁在平时没人当回事。可今天这场合,谁都知道分量不一样。

在城里头能出什么事,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陈麻子是铁林军的老底子,跟著打过西梁城,打过苍狼部,左手小指头在山东被砍飞了半截,缠了两天布条就又上阵了。

这人嘴碎,干活不含糊。困和尚挑他进来,看中的就是他胆大心细,加上个头不高,一百一十来斤,暗沟里头转得开。

他旁边站著个更矮的,绰號“地耗子”,接碗接得稳,跟接矿灯似的,手心朝上,五指一拢就端住了。

林川给他倒酒,酒到八分满。

地耗子低头闻了闻,忽然说:“比矿底下的味儿好。”

“矿底下什么味儿?”旁边有人问。

“泥味儿。”地耗子顿了顿,“塌方那回,埋了一天一夜,嘴里全是泥。挖出来的时候裤襠是湿的。”他说完自己笑了笑,“那回都没死,今天这算什么。”

一百一十来斤的身板,往暗沟里一缩,跟耗子钻洞似的。困和尚挑他进来,看中的就是这个。

再往后是个叫王二蛋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股子愣劲儿。他接碗接得急,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赶紧低头舔了。

“省著点。”旁边陈麻子损了一句。

“老子怕浪费。”王二蛋理直气壮。

二十二碗酒,一碗一碗倒下去。

有人接碗的时候手稳,有人手抖。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著嘴笑。有人憋了半天想说句什么豪言壮语,张嘴就卡壳了,旁边的人拍拍他后背。

林川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这人站在队尾,是个瘦高个儿,也不算高,就是瘦得显高。脸窄,颧骨突出来,一双眼睛不大,但贼亮。姓刘,叫刘小六,原先是个剃头匠,手稳,刀稳,话不多。

酒倒完,林川看了他一眼。

刘小六把碗端平了,拿大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一道裂纹。

“公爷,小的有个事想问。”

“问。”

“进了城,要是碰上百姓问我们是谁,怎么说?”

这问题问得实在,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都支楞起来了。

林川想了想:“就说是送粮的。別的不用多说。问多了你就摇头,越少开口越好。”

“那要是碰上认真的,非得刨根问底呢?”

“那你就说,护国公让你来的。”

刘小六眼睛亮了亮。

陈麻子在前头回了一嘴:“护国公让来的,这六个字够他们嚼半个月了。”

旁边有人开口:“那他妈七个字!”

“你数数!护——国——公——让——来——的!”

“你字呢?护国公让你来的!”

“老子说的是护国公让来的!”

“你为啥减公爷的字?”

“哎!你別挑拨离离离离离啊!”

“离现!你个没文化……”

“臥槽……”

两个人差点吵起来,旁边几个人一阵鬨笑。

林川也笑了。

笑完了,风一过,林川目光扫过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二十二个人端著碗站在黄昏里,碗里的酒映著天边最后一线光。破棉袄在风里鼓著,背上的粟米包压得肩膀往下沉。

没有人说话。

林川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有老有少,有糙有嫩,有半截指头的,有尿过裤子的,有舔手背的,有不结巴的。

二十二张脸,没有一张退缩的。

他把酒罈子往地上一墩。

“听好了。”

所有人站直了。

“你们要是能平安回来——”

他顿了一下。

风颳过旗杆,绳子打在杆上,啪地一声响。

“老子给你们每人打一个金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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