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轰然一声,直接炸了。

所有人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抓住对方的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臥槽!不是做梦!!

金碗啊!

公爷说的是金碗!

要知道,他们这帮夯货打从进了铁林军,每个月拿的餉银比別的军队高出一大截,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肉和布匹。光这一项,家里头的老娘就已经在亲戚勉强吹了八百回了。其他营的兵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財神爷似的,又恨又馋。

可那是银子。

银子见过,摸过,花过。

金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座二十二个人里头,有一半连金子长什么样都说不利索。

王二蛋小时候听他奶奶讲过,说金子是黄澄澄的,亮得晃眼。他信了十几年,后来在江南抄家的时候远远瞅了一眼那些金锭子,发现確实黄澄澄的,也確实亮。

然后就被赶去搬箱子了。

搬的时候手从箱缝里蹭了一下,蹭到一根金条的边角,凉丝丝的,沉甸甸的,那触感他记了好几个月。

回营之后好几天捨不得洗手。还时不时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什么味儿也没有,但他硬是觉得指头上沾了富贵气。

现在公爷说,金碗,一人一个。

陈麻子第一个咧了嘴:“公爷,那金碗多大?”

林川举起手中的粗瓷碗:“和这个一样大。”

一帮汉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

碗口有他两个拳头宽,实实在在的尺寸。这要是换成金子……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越拨手越抖,越抖越拨不清楚。

哦对,自己不会拨算盘!!

算了,他一个大老粗,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的数就是自己杀了多少个人头,金碗值多少银子,超出他的运算范围了。

地耗子倒是算得快,他以前在矿上干活,矿头子剋扣工钱,逼得他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算帐算得比帐房先生还精。

他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那碗的重量,然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二柱,刘二柱也在看他,俩人对上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操,死也值了!

王二蛋在后面扯著嗓子接了一句:“公爷!那碗能不能刻个字?就刻护国公赏四个字!回头摆在家里头,谁上门老子都让他瞅瞅!”

“你先活著回来再说刻字的事。”刘小六在队尾冷不丁懟了一句。

王二蛋不服气:“老子命硬!”

“你命硬你裤襠怎么补了三层?”陈麻子损他。

“那是磨的!骑马磨的!”

“骑马磨裤襠前面?”

“……”

前排几个人笑得肩膀直抖,后排的也绷不住了,有人笑得弯了腰,背上的粟米包跟著晃。

地耗子笑完了,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公爷,要是回不来呢?金碗给家里人不?”

这一句话,把笑声切断了。

帐前安静了一拍。

林川看著他。

“回不来的,碗送到家里,连著一百亩地的田契一块送。”

地耗子眼眶子一热,低下了头去。

“那公爷——”刘二柱从队伍里探出脑袋,这人一脸憨厚相,平时话少,这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了一句,“金碗能换钱不?”

旁边的人全都扭头瞪他。

“我不是贪財!”刘二柱赶紧摆手,“我是想著,金碗拿回去俺娘肯定捨不得用,搁那儿落灰。不如换成银子,给俺娘盘个炕,她腰不好,冬天遭罪。”

没人笑了。

陈麻子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二狗在旁边听著,鼻子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林川看著他:“炕老子给你娘盘,碗你留著。”

刘二柱嘿嘿一笑,抬手抹了一把脸。

林川举起碗。

二十二只碗跟著举起来。

高高低低的,有人端得稳,有人手晃。碗里的酒面被风吹皱了,碗沿上映著天边那抹將灭未灭的红。

破棉袄、烂草鞋、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一个个站在冬天的风口子上,端著粗瓷碗,背著十五斤救命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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