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河工大计
“我等您。”
潘季驯一夹马腹,衝上了官道。王拙站在城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周蘅站在他身后。
“拙哥,他会成功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京城替他撑著。”
回到偏殿,王拙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张便条给张居正:“潘季驯已出京。束水攻沙,二百年大计。请张大人留意户部。赵文昭近日在翻清丈旧帐,恐有动作。”
又给潘季驯写了一封信:“京城的事有我。您只管治河。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信很短,没有客套,没有废话。他知道,潘季驯不需要客套。他需要的是银子,是朝廷的支持,是王拙在京城替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潘季驯离京后的第三天,皇帝召王拙单独覲见。
乾清宫偏殿里只有君臣二人。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桌上摊著赵无极那把刀,刀鞘已经空了,丹药方子和解药方子都被取出来,並排放在锦盒里。
“王拙,朕想不明白。”皇帝的声音还有些虚,“湛若水是一代大儒,心学宗师,他怎么会炼丹?朕问过翰林院的老学士,他们说湛若水晚年確实在罗浮山上炼过丹,还写过论丹道的文章。朕不懂——读书人炼丹,不是自相矛盾吗?”
王拙跪在御前,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在罗浮山精舍住的那几夜,湛老先生確实跟他聊过养生之道。那时他刚学完判官笔,浑身酸痛,湛老先生让他泡了一壶山茶,两人坐在梅树下。
“老朽九十多岁了,还能爬山,你知为什么?”湛老的声音很轻。
“因为老先生身体好。”
“不是身体好,是懂养。养不是不动,是动得对。站桩是养,写字是养,连炼丹也是养。”湛老指了指远处的山峰,“你看那山。山不动,但山里的气在动。人也是一样。身子不动,气要动。气不动,人就死了。”
王拙当时不太懂。现在想来,湛老说的“气”,就是丹道里讲的“真气”。
“皇上,臣在罗浮山时,湛老先生跟臣聊过养生。”王拙抬起头,“他不是为了求长生,是为了明白天地运行的道理。”
“什么道理?”
“阴阳消长,五行生剋。”
皇帝沉默了片刻。“朕读过《周易参同契》,读不懂。你给朕讲讲。”
王拙心里一动。《周易参同契》——东汉魏伯阳所著,万古丹经王。湛若水在罗浮山上给他讲解过。那时他站桩已有根基,听得懂一部分。现在回想起来,湛老把丹经的道理化成了最朴素的几句话。
“皇上,湛老先生说,炼丹的道理和种地一样。”
“种地?”
“地要肥,种子要好,雨水要適时,阳光要充足。缺一样,庄稼就长不好。炼丹也是一样——药物要真,火候要准,时机要对,心要静。缺一样,丹就成了毒。”
皇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朕的丹,哪一样缺了?”
王拙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湛若水在罗浮山上的原话,一字一句地说。
“缺了心。”
“心?”
“湛老先生说,炼丹先炼心。心不正,丹不成。心不静,丹不成。心不诚,丹不成。皇上服的那丹药,药是真的,火候是对的,但皇上服的时候,心是急的。急著求长生,急著见效果。心急,则火旺。火旺,则阳亢。阳亢,则阴衰。阴阳失衡,丹就成了毒。”
皇帝的脸色变了一下。
“朕服了五粒,是急了。”
“皇上服一粒,是补。服两粒,是过。服三粒以上,就是毒。湛老先生在方子背面写了——『服之不当,轻则眩晕呕吐,重则七窍出血而亡。』不是方子错了,是用法错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湛若水还说了什么?”
王拙低下头。他想起湛老在罗浮山上给他讲过的另一段话,那段话他当时听得模模糊糊,现在却越来越清楚。
“湛老先生说,外丹是假,內丹是真。”
“什么意思?”
“外丹,是炉子里炼的药。內丹,是身体里炼的气。外丹吃下去,靠肠胃运化。內丹炼出来,靠心肾相交。湛老先生说,葛洪在《抱朴子》里写的那些炼丹法,他年轻时都试过。炼了十年,炼出来的丹,吃下去有用,但不能长生。后来他读了《周易参同契》,才明白真正的长生不在炉子里,在身体里。”
皇帝的目光有些茫然。“在身体里?”
“皇上,您站桩吗?”
皇帝摇了摇头。
“站桩是最简单的內丹。双脚微分,膝盖微屈,双臂如抱圆球,闭目静立。气从脚底起,过膝,过腰,过背,到头顶,再落回脚底。一遍一遍,不急不慢。站久了,气通了,心定了,身体自然就好。不需要吃丹药。”
皇帝看著王拙。“你站桩?”
“臣站了十年。”
“十年?”
“臣在清平当典吏的时候,每天清晨去河滩站桩。风里站,雨里站,雪里也站。站了十年,才把心站定。”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著窗外的光,沉默了很久。
“王拙,你教朕站桩。”
王拙一怔。“皇上——”
“朕不炼丹了。朕站桩。你把湛若水教你的那些道理,教给朕。”
王拙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牵马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湛若水写在《周易参同契》上的那句话——“气通了,心就定了。心定了,身就安了。身安了,事就顺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皇帝不会再去碰那些丹药了。不是他劝的,是湛若水用一生的功夫,用九十五年的长寿,用那本《周易参同契》的批註,证明了內丹比外丹管用。他只是替老先生把话递到了皇帝面前。
暮色四合,偏殿里只剩下王拙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看著远处的宫墙。夕阳西沉,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暗红色。他忽然想起湛若水说的话——“山有山的理,水有水的理。人为什么能成事?因为他的心立住了。”
他的心立住了吗?还没有。但他知道,他在立。从清平到罗浮,从罗浮到京城,从典吏到修撰,从查案到治国。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潘季驯在黄河边上等他,张居正在內阁等他,皇帝在御案后面等他。他不能退,也不能停。
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下一道詔书,是清丈田亩。他要在赵文昭动手之前,把刀子递到皇帝手里。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