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还亮著。王拙按了按怀里的丝绢,加快了脚步。

衝进大殿的时候,殿里乱成一团。太监们端著铜盆进进出出,太医跪了一地,额头磕在金砖上,血都磕出来了。皇帝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冯保跪在床前,脸色比皇帝还白。

“解药在这里。”王拙从怀里掏出那捲丝绢,递给太医。“甘草四两、绿豆半升,浓煎冷服。一个时辰內施治,可保无虞。”

太医接过丝绢,看了一眼,犹豫了。“王修撰,这方子——”

“湛若水写的。你是信他,还是信你自己?”

太医不再犹豫,爬起来跑了。

王拙走到龙榻前,握住皇帝的手。手指冰凉,脉搏紊乱。他没有鬆手。药煎好了,他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口。温的,不烫。一勺一勺地餵。餵到第三勺,皇帝咽下去了。

餵完一整碗,他退到一旁。

殿里安静得可怕。烛火一跳一跳的。王拙盯著皇帝的脸。青灰在褪,嘴唇的紫色在变淡。呼吸平稳了。冯保最先看见皇帝睁眼,扑通跪下。

“皇上——您醒了。”

皇帝的眼睛慢慢转了一下,落在王拙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王拙……你又救了朕一命。”

王拙跪下来。“臣不敢居功。是湛若水的解药方子。臣只是跑腿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湛若水留了丹方,也留了解药?”

“是。丹方在刀鞘里,解药在判官笔中。老先生把两样东西分开了。他说,丹方与人,是缘;解药与人,是命。臣无意中破笔得解药。天佑皇上。”

皇帝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王拙跪在床前,一动不动。

皇帝康復的消息传遍朝堂,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王拙守在乾清宫偏殿,寸步不离。直到第三天,皇帝精神大好了,才把他叫到御前。

皇帝看著御案上那个锦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王拙,朕的丹药,以后不吃了。太医院也不许再炼。道士们,打发走。”

王拙低下头。“臣遵旨。”

皇帝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朕听说,你以前在清平查过陈家案?”

“是。”

“查案和写詔书,哪个更难?”

王拙想了想。“查案是查过去,写詔书是写未来。过去已定,未来未定。写詔书更难。”

皇帝点了点头。“朕的詔书,你写。朕的奏摺,你看。朕的命,你救了两回。朕信你。”

王拙磕了三个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张居正的刀笔了。他是皇上的刀笔。

皇帝停服外丹的消息传开,朝堂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赵文昭没有上摺子,其他人也没有。唯独冯保来了一趟偏殿,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著王拙。

“王修撰,皇上最近精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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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洪福齐天。”

“不是齐天。是你的方子。”冯保走进来,压低声音,“老夫在宫里三十年,见过多少人想討好皇上。送丹药的,送方士的,送美人的。没有一个像你这样——送了丹方,又送解药。先让皇上差点死,再让皇上活过来。这一手,高明。”

王拙看著冯保。“冯公公,您想说什么?”

“老夫想说——你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了。红人不好当。多少人盯著你,等著你犯错。老夫就是来提醒你一句:赵文昭这几天,在户部翻旧帐。翻的是清丈田亩的旧帐。”冯保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

冯保走了。王拙坐在桌前,把冯保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冯保在试探,他也在试探冯保。他没有表態,是最好的表態。

几天后,潘季驯进京了。

王拙在偏殿见了他。潘季驯比罗浮山时更瘦了,脸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靴子上沾满了泥。腰间掛著一个旧水壶,走起路来咕咚咕咚响。

“王修撰,束水攻沙,成了。”潘季驯从袖中取出一捲图纸,铺在桌上。“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一段河道,三年没有决堤。可以开始第二期工程”

王拙低头看。图纸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水文数字,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他不是治河的专家,但他看得懂——这是一份能交差的答卷。

“潘大人,您要多少银子?”

“三十万两。人,2万。”

王拙没有立刻回答。三十万两,户部拿得出来,但赵文昭不会轻易鬆口。他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变成皇上的事,不是张居正的事,不是赵文昭的事。

“您先回客栈歇著。奏摺我来写。”

潘季驯走后,王拙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天。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不是替潘季驯喊穷叫苦,是把束水攻沙的方略掰开揉碎,写得极浅白。

他写道:

“束水攻沙之法,非臣臆造,乃黄河沿岸百姓二十年血泪所积。臣在河上三年,目睹百姓一年两迁,春种秋收,皆被水吞。非河之罪,治之不得法也。河道收窄,水流则急。水急则沙行,沙行则河深。河深则水不溢,水不溢则堤不溃。此乃自然之理,非人力强为。”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窗外,暮色四合。他想起湛若水在罗浮山上说过的话——“治事者先治心,心不乱则事不乱。”他的心不乱,笔就不能乱。

写完,他又附上潘季驯的实测数据,把三年的水文记录一条一条列在后面。每一组数据都標註了时间、地点、水位、流速。数字太多,太细,户部要驳,得先算出破绽。他赌赵文昭算不出。

把奏摺封好,交给太监。“送御前。”

第二天,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潘季驯。

王拙站在偏殿里,隔著门听。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潘季驯,你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年?”

“回皇上,三年零两个月。”

“你的奏摺,朕看了。写得好。束水攻沙,朕准了第二期工程。户部拨银二十五万两,兵部调兵8千。谁敢阻挠,以误国论。”

王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成了。

潘季驯磕头谢恩,起身的时候,看了偏殿的方向一眼。他知道那道奏摺是谁写的,但他没有说。君臣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潘季驯出京那天,王拙去送他。

城门外,潘季驯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王拙一眼。

“王修撰,等我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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