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坊陆家虽说不上显赫,却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他把腰牌还回去,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半分:“进去吧。”

小九跟在后面,也被草草盘问了两句,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郎君,您真是永寧坊陆家的?”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办正事。”

穿过瓮城,朱雀大街笔直地铺开,宽得能並排走十几匹马,两侧的坊墙在暮色里泛著青灰色,墙头偶有探出的树枝,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陆衡站在街边,望著眼前的场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记得这条街的街角那家胡饼铺子,掌炉的是个跛脚的波斯老头,烤出来的胡饼外酥里嫩,撒一层芝麻,趁热吃最香。

再往前走两条巷子,左拐,就是永寧坊。

陆家老宅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门房里有个总是打瞌睡的老门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了下去。

那些都是前身的,不是他的,但那种熟悉感却是真实存在的,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虽然不合身,却贴著皮肤。

“郎君?”小九试探著唤了一声。

陆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小九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郎君,您不回家看看?”

“不去了。”

“那您方才跟那兵卒说……”

“那是说给他听的。”陆衡脚步不停,笑了笑,“永寧坊陆家的名头,在城南不好使,在城门口还管点用。”

小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隱约觉得郎君说的不只是这个道理,但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一阵,拐进一条东西向的横街。

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酒肆、茶楼、布庄、粮铺,门楣上的招牌五花八门。天色还没全暗,不少铺子已经点上了灯,灯火从门窗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小九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开口:“郎君,您以前来过西市吗?”

“来过。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前身曾跟陆家的一个堂兄,来买一方古砚。

那天的西市也是这般嘈杂,那个卖砚的胡人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话,把那方砚台吹得天花乱坠。

堂兄花了三十两银子买回去,后来被行家掌眼,说是贗品,值不了三两。

这事在前身的记忆里留存了很久,陆衡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又走了一阵,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铺的灯火却越来越密。

“到了。”小九停住脚步。

西市没有门,没有墙,只有密密麻麻的棚户和店铺挤在一起,像一堆隨意堆砌的积木。

几条窄巷从棚户间蜿蜒穿过,巷口掛著油灯,灯光昏暗,只能照出三五步远。

陆衡站在巷口,沉默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比想像中更窄,两侧的店铺几乎要挨在一起,头顶是横七竖八的布棚和晾衣绳,把天色遮得只剩一线灰白。

小九跟在他身后,小声介绍:“这条巷子往东是布庄和粮铺,往西是骡马市和货栈,再往里走……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以前常来?”

“来过几回。”小九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跟著大哥来的。办完事就走,不多待。”

陆衡没有追问,杨昭让小九跟著来长安,大概也是因为他对西市熟。

走了约莫百来步,陆衡在一间茶肆门口停了下来。

茶肆不大,门脸朴素,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掛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听不真切。

“小九,你进去坐坐。某在外面走走。”

小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陆衡站在巷子里,目光扫过四周。

几个胡商蹲在对面的货栈门口,正用生硬的官话跟人討价还价。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从巷口匆匆走过,低著头,看不清面容。两个穿著皂色短褐的汉子靠在墙根,嘴里嚼著干饼,眼睛却一直往茶肆的方向瞟。

陆衡收回目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隔著一小段距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

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中年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见他转身也不慌,只是抱拳一礼:“这位陆郎君,我家主人想请您喝杯茶。”

陆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家主人是谁?”

“郎君去了便知。”

“某若不去呢?”

中年人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稳稳地落在陆衡脸上:“郎君会去的。”

小九忽然窜了出来,冷笑著道:“若是我们还是不想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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