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转变
想来,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块。
如果拋开小石头等人不谈,或许还有可能,他看得出来,陈大石这人,只是被所谓的“情义”给困住了。
“关於你今日之举,某去看了小石头一眼,伤势不严重,这两日他的活,就由你帮著干吧。”
陆衡说完,转身往寺门方向走去。
沈云山躬身应了一声,连忙提步跟上,两人沿著坡路慢慢往下走,残阳把衣摆染成浅金,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一路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风掠过原野,把两人的脚步声送得很远。
......
终南山內。
夜风从山涧灌进来,带著盐泉特有的咸腥味,在枯黄的灌木丛间打著旋。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路只余一线灰白,勉强能辨出脚下碎石和枯草的轮廓。
刘大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独眼在昏暗中微微眯著。
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在腰后,刀柄上的旧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横刀没有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他走一阵就抬头看一眼山脊线,又低头看一眼前方刘大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没憋住。
“老刘。”
“嗯。”
“白天那人……你当真不认识?”
刘大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沉默了几息,声音乾涩:“认识。”
周虎愣了一下:“那他是谁的人?”
“……不能说。”刘大的声音低到几乎被山风吞没,“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的人。只知道,他身后的人,我惹不起,郎君现在也惹不起。”
周虎攥著刀柄的手指紧了紧,闷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他派人跟著咱们,跟著郎君,拦路传话,拿刀架著脖子还笑眯眯的,这口气,俺著实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刘大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沉重了几分,“某欠了郎君一条命。这条命没还完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动香积寺。包括那人。”
周虎把腰间横刀往腰后推了寸许,咧嘴笑了一下:“行。俺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
暗淡的月光下,隱约可见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松柏,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
刘大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了两下,亮起一小团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前方三五步远的路面。
“还有多远?”周虎忽然问。
“翻过前面那道梁,再走一炷香,就到袍哥的地盘了。”刘大吹灭火摺子,收进怀里,“不能再点火了。那边有哨。”
周虎应了一声,把手按回刀柄上,步子放得更轻。
两人摸黑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山势渐渐开阔,松柏稀疏了,露出一片碎石坡。
坡底隱约有火光,不是篝火,是几盏油灯,掛在几间低矮的木屋门口,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大蹲下身子,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盯著前方那片火光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周虎低声道:“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就是袍哥的寨子。”
周虎也蹲下来,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数了数木屋门口掛著的油灯:“五间屋。人不多。”
“明面上不多。”刘大说,“暗处至少还有两个哨。你需仔细看。”
周虎眯著眼又看了一阵,果然在松树后面隱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长在树干上一样。
“他娘的还真是。”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帮流寇,比赵家护院还鬼。”
“不鬼活不到现在。”刘大从腰后抽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反握在手心,“周虎兄弟,你在这儿等著。我一个人过去。”
“不行。”周虎一把按住刘大的手腕,“郎君说了,我跟你一起来。你要是一个人去,出了事我回去怎么交代?”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菜刀別回腰后,站起身来:“那就一起下去。但不许拔刀,不许硬来。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好。”
周虎跟著站起来,点了下头。
两人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沿著碎石坡往下走。
脚下踩著碎石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不到二十步,坡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就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什么人?”
刘大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声音不高不低:“香积寺来的。找你们贼帅谈笔买卖。”
松树后面静了片刻,一个裹著旧絮袄的汉子从树干后走出来,手里提著一把横刀。
他斜睨了刘大和周虎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刘大身上,“独眼货郎?……你是年前在香积寺伤了杜疤的那个?”
刘大没有否认,只是点了下头。
那汉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但很快又鬆开。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乾沟岩缝里几个伏哨也站了起来,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矛。
“等著。”
汉子转身朝坡底那几间木屋走去,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沙沙响了一阵,消失在最近那间木屋门口。
周虎压低声音道:“老刘,那日一战,倒把你的名气彻底传开了。”
刘大无奈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举著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刘大目光一直盯著那间木屋的门口,眼睛里映著油灯昏黄的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盏茶功夫后,木屋的门又开了。
先前的那个汉子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一个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精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腰间挎著一把横刀。
汉子身后那人走到木屋门口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只是抬起眼,隔著几十步的距离,朝刘大和周虎的方向望过来。
月光从云里漏出一线,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不算凶,甚至有些普通,走在人群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有些瘮人。
——袍哥。
“香积寺的。”袍哥的声音响起,不高,隔著夜风传过来,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某记得,某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刘大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袍哥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一礼:“年前之事,多有得罪。今日某来,不是为了赔罪。”
“不是赔罪?那你来做什么?”
“送盐。”
“那还不是来赔罪。”那汉子搭腔道,哈哈一笑。
其余流寇也是笑意连连。
袍哥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是陷入深思。
周虎怒目而视,但未有任何不妥的动作。
刘大见状,心中稍安,他把手伸进怀里,动作很慢,然后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繫绳,摊开在掌心之中。
“这是某家郎君用终南山盐泉的水样熬出来的盐。不多,但足以证明一件事,终南山里那几处泉眼,在香积寺手里,能够变成真金白银。”
袍哥的目光落在那撮盐上,停了几息,又抬起来,落在刘大脸上。
“你家郎君?……就是那个在赵家正堂坐了一个时辰,让赵德茂主动低头送粮的,那个姓陆的年轻读书人?”
“是。”
袍哥陷入沉默,片刻后,他侧身让开半步,朝木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要是够胆,就进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