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嗯,”陆衡应了一声,同样將目光落向远方。

只见前方已是雾靄沉沉,一切已经看不真切,许是冬天还未彻底过去的缘故,才会如此。

风。

已不似昨日那般刺骨。

良久。

陆衡的思绪逐渐飘远。

这一路走来,好像还是太顺了一些,让他总觉得自己能施展自己所谓的才华。

到了此刻,彻底静下心来,才发觉,想要以一介平民去谋求一条不同的出路,也不是用区区简单二字可以形容。

不论是香积寺內部,还是香积寺以外,都未处理好,是自身能力问题,也是对这个世界没有牵掛的缘故。

那日。

他去赵家,刘氏等人跪在大殿外,杨昭让冯进和小九陪同一起去赴宴。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似乎自己做的那些,有人记著。

这……挺好。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铺在神禾原上,渐渐地,往香积寺靠,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时间可以停滯,陆衡倒是希望,自己所见过的那些人,都能抬头看看这片刻的美好。

对於所谓的“身份”,执念又比之前多了一些。

黄巢没有所谓的身份,所以总有人议论其为私盐贩子,即便如今拥兵数十万,这个出身,终究拿不掉。

而他,有著没落士族旁支的身份。

陆家在长安何处,他不知。

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他同样不知。

一无所知、一事无成的时候,自然不能回去。

没人会在意,甚至会遭族人厌弃。

这也是他不愿意踏入长安的原因之一。

从始至终,香积寺的处境並未有太大的改变,不论是赵家、还是神禾堡,也仅仅只是多高看了一眼,许以些许蝇头小利。

陆衡忽然想知道,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在静远的照料下,又是什么样的。

边上的沈云山早已收回目光,一双眸子,不时落在离他不远的年轻人身上。

似乎。

这个年轻的郎君,心事不比他少。

这时。

陆衡也渐渐將思绪收拢。

“云山。”

“郎君。”

“如果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还会选择跟著杨昭来香积寺吗?”

沈云山怔然,缓过神来,低声询问:“郎君是觉得某今日做的过了?还是说,郎君觉得某不应该让杜疤的那一刀,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心魔?”

“你误会了。”陆衡解释道,“某问的不是这个。”

不待沈云山开口,他又继续道:“如果给某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希望大师能够將某带回来。”

沈云山听后,茫然、好奇。

沉吟片刻,他还是道出了心中疑惑:“郎君,云山不解。还请郎君解惑。”

陆衡笑了笑,抬手一指,落在东南方向,那里是神禾堡。

沈云山將视线落了过去,並未说话。

“刚来香积寺时,某一心想著先活下来,对於静远大师圆寂前的託付,与你此刻一样,是不解的。

某一介普通落难书生,才从鬼门关回来,何德何能,能带著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甚至於一直活下去,但大师又说了一句『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来』。

你说,大师这是不是把某架在火上烤?”

沈云山沉默,这个问题,並不好回答。

陆衡想了想,又继续道:“其实矛盾一直都是相对存在的,记得香积寺第一次遇到困境之时,是因为一个叫王老七的跛脚汉,后来他死了,某让人把他葬在那里藏经阁后边的一处高坡下。往上,是大师的墓。某觉得,这人背叛的不是我,也不是香积寺,而是大师。”

沈云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三年前,他也曾遭遇背叛,就那次意外,他失去了四位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时至今日,大仇都未得报。

最初,他將矛头指向长安西市的那位二爷,而后是『福远鏢局』,最后是赵家。

就在今天,他发现似乎都错了。

他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一方势力,而是一个组织。

三年前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整个事件当中的一个小插曲。就如香积寺所遭遇的这几次衝突一样。

只不过,香积寺所牺牲的是叛徒、是弃子,是隱患。

“郎君,某明白了。”沈云山轻嘆一口气。

见此,陆衡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对於刘大,某想听听你的意见。”

话音落。

沈云山怔神。

刘大比他来得早,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內发生了许多事。

刘大的身份,除了陈大石几人不知外,他们这些人,其实清楚。

但郎君还是让其留了下来。

沈云山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表態的问题,更牵扯到香积寺往后怎么立足,留著他,是给那些走岔了路的人留个回头的去处,可也得防著这人再次生出异心。

这也就是为什么郎君会安排老方和小九跟著的缘故所在。

很快,沈云山已將思绪理清。

“郎君,我记得你曾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陆衡点点头,没有接话,等著沈云山说下去。

沈云山望著神禾堡方向渐渐沉下去的残阳,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某与他也打过一些交道,这人本性不坏,对香积寺的大小事物也都上心,以前犯下的错,记在心里,包括郎君对他的宽容。

和小九、老方他们相处,也算融洽。

所以……

依某看,现在这样就挺好。”

陆衡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陈大石他们几个呢?”

沈云山的面色微微一变,这话问的突然,但在他看来,郎君绝不是临时起意。

“郎君,某……”

“没事。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掺杂私人感情也好,说得滴水不漏也行。”

一方势力,一开始的时候,大多都是些志同道合自己人,但隨著不断发展、壮大,吸收越来越多的新鲜血液,自然避无可避的会面临一些新的问题。

这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郎君这样说了,云山骨子里也是一个直性子的人,这几个人,某不敢把后背交出去。但若是周虎兄弟,甚至於刘大,某敢。”

陆衡转过身,看了沈云山一眼,又將视线落在不远处寺门上的三个字上。

他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沈云山是这样的想法,想来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是碍於他,没有说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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