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转变
“……郎君。”
“…嗯,”陆衡应了一声,同样將目光落向远方。
只见前方已是雾靄沉沉,一切已经看不真切,许是冬天还未彻底过去的缘故,才会如此。
风。
已不似昨日那般刺骨。
良久。
陆衡的思绪逐渐飘远。
这一路走来,好像还是太顺了一些,让他总觉得自己能施展自己所谓的才华。
到了此刻,彻底静下心来,才发觉,想要以一介平民去谋求一条不同的出路,也不是用区区简单二字可以形容。
不论是香积寺內部,还是香积寺以外,都未处理好,是自身能力问题,也是对这个世界没有牵掛的缘故。
那日。
他去赵家,刘氏等人跪在大殿外,杨昭让冯进和小九陪同一起去赴宴。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似乎自己做的那些,有人记著。
这……挺好。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铺在神禾原上,渐渐地,往香积寺靠,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时间可以停滯,陆衡倒是希望,自己所见过的那些人,都能抬头看看这片刻的美好。
对於所谓的“身份”,执念又比之前多了一些。
黄巢没有所谓的身份,所以总有人议论其为私盐贩子,即便如今拥兵数十万,这个出身,终究拿不掉。
而他,有著没落士族旁支的身份。
陆家在长安何处,他不知。
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他同样不知。
一无所知、一事无成的时候,自然不能回去。
没人会在意,甚至会遭族人厌弃。
这也是他不愿意踏入长安的原因之一。
从始至终,香积寺的处境並未有太大的改变,不论是赵家、还是神禾堡,也仅仅只是多高看了一眼,许以些许蝇头小利。
陆衡忽然想知道,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在静远的照料下,又是什么样的。
边上的沈云山早已收回目光,一双眸子,不时落在离他不远的年轻人身上。
似乎。
这个年轻的郎君,心事不比他少。
这时。
陆衡也渐渐將思绪收拢。
“云山。”
“郎君。”
“如果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还会选择跟著杨昭来香积寺吗?”
沈云山怔然,缓过神来,低声询问:“郎君是觉得某今日做的过了?还是说,郎君觉得某不应该让杜疤的那一刀,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心魔?”
“你误会了。”陆衡解释道,“某问的不是这个。”
不待沈云山开口,他又继续道:“如果给某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希望大师能够將某带回来。”
沈云山听后,茫然、好奇。
沉吟片刻,他还是道出了心中疑惑:“郎君,云山不解。还请郎君解惑。”
陆衡笑了笑,抬手一指,落在东南方向,那里是神禾堡。
沈云山將视线落了过去,並未说话。
“刚来香积寺时,某一心想著先活下来,对於静远大师圆寂前的託付,与你此刻一样,是不解的。
某一介普通落难书生,才从鬼门关回来,何德何能,能带著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甚至於一直活下去,但大师又说了一句『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来』。
你说,大师这是不是把某架在火上烤?”
沈云山沉默,这个问题,並不好回答。
陆衡想了想,又继续道:“其实矛盾一直都是相对存在的,记得香积寺第一次遇到困境之时,是因为一个叫王老七的跛脚汉,后来他死了,某让人把他葬在那里藏经阁后边的一处高坡下。往上,是大师的墓。某觉得,这人背叛的不是我,也不是香积寺,而是大师。”
沈云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三年前,他也曾遭遇背叛,就那次意外,他失去了四位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时至今日,大仇都未得报。
最初,他將矛头指向长安西市的那位二爷,而后是『福远鏢局』,最后是赵家。
就在今天,他发现似乎都错了。
他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一方势力,而是一个组织。
三年前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整个事件当中的一个小插曲。就如香积寺所遭遇的这几次衝突一样。
只不过,香积寺所牺牲的是叛徒、是弃子,是隱患。
“郎君,某明白了。”沈云山轻嘆一口气。
见此,陆衡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对於刘大,某想听听你的意见。”
话音落。
沈云山怔神。
刘大比他来得早,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內发生了许多事。
刘大的身份,除了陈大石几人不知外,他们这些人,其实清楚。
但郎君还是让其留了下来。
沈云山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表態的问题,更牵扯到香积寺往后怎么立足,留著他,是给那些走岔了路的人留个回头的去处,可也得防著这人再次生出异心。
这也就是为什么郎君会安排老方和小九跟著的缘故所在。
很快,沈云山已將思绪理清。
“郎君,我记得你曾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陆衡点点头,没有接话,等著沈云山说下去。
沈云山望著神禾堡方向渐渐沉下去的残阳,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某与他也打过一些交道,这人本性不坏,对香积寺的大小事物也都上心,以前犯下的错,记在心里,包括郎君对他的宽容。
和小九、老方他们相处,也算融洽。
所以……
依某看,现在这样就挺好。”
陆衡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陈大石他们几个呢?”
沈云山的面色微微一变,这话问的突然,但在他看来,郎君绝不是临时起意。
“郎君,某……”
“没事。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掺杂私人感情也好,说得滴水不漏也行。”
一方势力,一开始的时候,大多都是些志同道合自己人,但隨著不断发展、壮大,吸收越来越多的新鲜血液,自然避无可避的会面临一些新的问题。
这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郎君这样说了,云山骨子里也是一个直性子的人,这几个人,某不敢把后背交出去。但若是周虎兄弟,甚至於刘大,某敢。”
陆衡转过身,看了沈云山一眼,又將视线落在不远处寺门上的三个字上。
他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沈云山是这样的想法,想来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是碍於他,没有说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