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笔笔帐,迟早还是要算的。

对於赵德茂做出的让步,陆衡的心中总觉得不踏实,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说目前只是粮食,但那也是可以救人命的。

更何况,香积寺本就缺粮,这和雪中送炭並无多大区別。

他若將来想要成事,这个情,越早还清越好。

毕竟。

他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小九听完,却是提醒了一句:“大石兄弟,你把那赵德昭说的那般好,也抹不掉他手上有多条人命的事实。”

陈大石也没辩解,只是如实道:“小九兄弟这话糙理不糙,的確,赵家能在杜曲镇说一不二,更在长安有自己的门路,自然是有不能为人知的不光彩的一面。”

小石头见状,努力朝陈大石使了使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陈大石仿若未闻,他这人就是这样,事实就是事实,不爭辩,不美化。

还是便是,他发现不光是小九,就连杨昭等人,对赵家都有著极其隱晦的敌意。

但不知缘由。

他从小便在杜曲镇长大,对於赵家的了解,不说七八分,那也有五六分。

此刻在陆衡听来,忽然觉得,这位赵二爷倒是挺会收买人心的,不是用钱,而是用心。

只是这种方式,需要时间的沉淀。

沈云山偏头过来,也凑上了一句:“某听说,杜曲镇的乡勇,规模大的时候,可是有足足几十號人。”

陈大石闻言,面色微变,这是他一直无法释怀的一根刺,现在被沈云山再次提及,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某带过几十號人。后来……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剩下这几个,都是跟某一样,没地方去的。”

他抬起眼,看向沈云山,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歷过太多之后才有的平静:“云山兄弟问这个,是想听某说为什么散的?还是想听某说,某有没有责任?”

沈云山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隨即把断刀往膝头一搁,抱臂靠在柱子上:“都想听。你愿意说,某就愿意听。”

陈大石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有表態,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係。

陈大石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鬆开。

身后的小石头三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这段过往,太过不堪。

如今重提,更像是……

“某十八岁开始在杜曲镇拉乡勇。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有人、有刀,就能护住一方平安。头两年还好,庄户人家愿意出粮,赵家也肯借地方,夜里巡防、白天操练,几十號人,虽说不上多能打,但流寇来了也能挡一挡。”

杨大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有一次……赵家三郎惹了事,惹的不是一般人。长安那边来了人,赵家扛不住,就把乡勇推出去顶缸。某那时候不懂,以为替赵家挡了灾,赵家会念情。结果呢?”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把结果说清,像在说別人的事。

“从那以后,乡勇就开始散了。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兄弟去了赵家当护院,也有的兄弟去了別处討生活。

剩下的这几个——”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石头、郑七、牛三三人一眼,淡淡道,“都是不想走的。”

话落音,殿內安静了片刻。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小石头、郑七、牛三面色沉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段不堪的过往,於他们几个而言,同样是难以启齿的。

曾经的他们,豪言壮语,心比天高。

如今虽说还有心气,但更多的,是苟延残喘般活著。

现在陈大石把这些再次说出来,他们心头的那块石头也没那么沉了。

沈云山靠在柱子上,沉默了一阵,然后从膝头拿起断刀,搁在手边,开口说了一句:“某不是有意揭你们的伤疤。”

“某知道。”陈大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衡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陈大石身上:“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在香积寺,你们几个不用替谁顶缸。香积寺不欠任何人的,也没人能拿你们顶缸。”

陈大石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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