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狂妄
只是不知道这盐,到底怎么熬出来的。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这个年轻的读书人。
“某凭什么相信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陆衡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伸手將那个布包重新系好,但没有收回怀中,而是搁在桌上,推到孟虎面前。
“大人若是不信,这撮盐可以留下。拿去给懂行的人看,给常年吃盐的人尝。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孟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某不缺这一撮盐。某要的是……”他顿了顿,像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人要的是能拿得住的东西。”陆衡替他说了出来,“要的是有人替大人把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变成真金白银。要的是在黄巢打过来之前,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跟任何人谈条件都不心虚。”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某都认。但你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凭什么?”
“凭某手里有製盐的法子。”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凭某身后有十几条愿意拿命换一条活路的汉子。凭某能在赵家正堂坐一个时辰,让赵德茂主动开口说『这扇门一直为你开著』並送香积寺粮食。凭某今天敢来神禾堡,坐在大人对面,跟大人说这些话。”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孟虎的眼睛。
不否认,有赌的成分。
也不否认,此刻的语气的確狂妄。
但若不赌,不狂一点,眼前这位,不会把他当一回事,更不会相信,哪怕一点。
还有便是,从他进入神禾堡到此刻,周文远不可能不知,却未曾露面,孟虎的目光在陆衡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你赌什么?”他忽然问。
“赌大人会答应。”陆衡没有犹豫,“赌大人心里那团火还没灭。赌大人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神禾堡里,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孟虎的手指猛地收紧,攥著酒碗的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陆衡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孟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说得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人上才有的从容。
陆衡转过身。
只见周文远站在院门口,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没有披甲,腰间挎著横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他身后跟著两个亲兵,在院门外停下来,没有跟进来。
“周使君。”陆衡起身,微微抱拳,面色如常,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周文远走进院子,目光从陆衡身上扫过,落在石桌上那几只粗瓷碗上,又移到孟虎脸上。
“某在前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你把客人送到前头去。只好自己来了。”
孟虎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没接话。
周文远走到石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搁在桌角摊开的小布包。
“这是什么?”
“盐。”陆衡回答。
周文远闻言,伸手拿过布包,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了闻。
“的確是盐。”他抬起眼再度看向陆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没有浓郁刺鼻的咸味……”
他的话没有说完,转而看向陆衡。
陆衡平静道:“若使君想要知道製盐的法子。恕小民不能多言。不是某信不过两位大人,而是这法子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周文远闻言,微微一愣,脸上掛著耐人寻味的笑意:“年前你来神禾堡,某评价你太聪明了,这不好。现在某觉得,你不只是聪明,还胆大。”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胆大的人,某见过。聪明的人,某也见过。胆大又聪明的,你倒是头一个。”
陆衡没有说话。
周文远在孟虎旁边空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某虽没都听见,但也能猜得出来。”
“你说你能製盐,某信了。你说你能让赵德茂低头,某也信了。但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事?”
“你要怎么把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从流寇手里拿过来。”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这话错了,那不是某的事。”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手指停在桌面上,孟虎端著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院门外那两个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陆衡仿若未闻,继续道:“盐泉在终南山里,不在香积寺。小民要做的,只是製盐。至於怎么把盐泉水从山里运出来,怎么在运出来的路上不被流寇劫走,怎么在运到香积寺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熬成盐。”
他抬起眼看著周文远,又看了孟虎一眼。
“那是两位大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