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音,冯进和小九二人面面相覷,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孟虎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几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酒盅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著对面的年轻人,声音渐显几丝急促:“你说什么?终南山那几处盐泉,你能熬出粗盐来?”

陆衡见状,心中却是暗道:“老小子,你看吧,你又急。”

他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法子试过,的確可行。”

孟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抓起桌上的酒壶对著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下頜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顾,喉结动了几下把酒水咽下去,才瓮声开口:

“小子,你可知私开盐矿熬盐是杀头的大罪?在某这里说这话,就不怕某把你捆了送官?”

陆衡指尖敲了敲桌沿那块微凉的腰牌,笑著回应:“大人若想,方才某进门的时候就该动手了,哪会等到现在?”

这话並无任何不妥,孟虎如今自顾不暇,明面上是已经被免职,可经营了七八年的神禾堡,又怎么会轻易作罢。

所幸,长安那边安排过来接替位置的是孟虎的昔日同僚。

关於这一点,陆衡想得很透彻。

至於周文远,他也不担心。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周虎与周文远存在不便为人道的关係。

只不过。

这个猜测还需要进一步確认。

周虎的实际年龄,二十出头,而周文远四十来岁,按照古人实际婚配年龄,完全符合要求。

只不过,周文远这种人在晚唐能成为一方镇將的,出身显然不低,最起码也是世家子弟。

周虎那已故的生母本是普通村妇,却必然长得动人心。

若这判断为真,只有一种可能:二十岁左右、年轻气盛的周文远偶遇年轻漂亮的周母,一时没能把持住自己,才结下这段孽缘。

然后做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决定,就和刘氏那丈夫一般,要去从军,建立功勋以证明自己,快速晋升,留下孤儿寡母。

这也就是为什么,孟虎被撤职后,接替其位置的是周文远。

但好巧不巧的是,遇到了庞勛之乱,打断了他那几乎透明的晋升之路。

孟虎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冰冷:“读书人,若说之前,某的確还想著官復原职,甚至更进一步,但这段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轻嘆了一口气,“某也想明白了,就算再进一步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別人一句话的事。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这般,落个瀟洒快活。”

话很直白,意思也很明显,你小子会製盐的確是很大的诱惑,但现在某不吃这一套了。

对於周虎的回答,陆衡微微错愕,但也仅仅是错愕。

黄巢要北上的大势,孟虎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这样说,想通了是一方面,更大的谋划则是另一方面。

黄巢一旦北上,孟虎和周文远,只要通力合作,再加上手上有兵,只需振臂一呼,便能壮大自己的革命队伍。

“大人这话中意思,小民听得明白。的確,任谁遭此一遇,心里都不会痛快。但大人说想通了,小民却是不信的。”

陆衡搁下酒碗,手指在那块腰牌上慢慢画了个圈。

“大人若是真想通了,年前就不会让张时去香积寺送东西,更不会托他带话,说陈年的酒一直没捨得开。大人请某来,不单单让某来喝酒的,而是来验证一件事的。”

孟虎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大人想知道,某和香积寺,到底值不值得押注。”

陆衡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孟虎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现在某把盐泉的事说了,大人心里反而没底了。因为大人不信,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能有这种本事。”

孟虎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碗,仰头一口喝了,將碗搁下,抹了把嘴。

“你继续说。”

“盐泉的事,大人不信,某可以证明。”陆衡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繫绳,摊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颗粒,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晶光。

“这是某用年前从终南山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量不多,但足以证明法子可行。”

孟虎盯著桌上灰白色颗粒板看了几息,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了闻,平静道:“味道闻著倒是有点像,不过……某凭什么相信你?”

身后的小九和冯进目不转睛地盯著桌上疑似粗盐的颗粒物,努力回想,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倏然。

两人不著痕跡的对视一眼,手心都是不自觉的沁出冷汗。

桌上之物的確是盐,但不是从终南山取回的盐泉水熬製的,而是……用年前刘大从终南山南麓一处废弃盐井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

小九心中暗道:“郎君这真是……够大胆!”

冯进的脸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孟虎的眸光一直停留在桌上,闪烁不定。

他虽不是盐贩子,没有经常和盐打交道,但也看出来了。

盐。

的確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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