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使君呢?”陆衡坐下后,转而又问。

“在前头忙。”

孟虎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小九,又看了一眼冯进,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两个兄弟,倒是规矩。”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石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

孟虎的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道:“读书人,你这习惯,跟谁学的?”

“没人教。”陆衡说,“自己瞎琢磨的。”

又继续解释:“带刀赴宴,不把刀收起来,是告诉主人某不放心。把刀收起来,是告诉主人某信不过。搁在中间,刀柄朝外,是告诉主人,某不打算用,但你也別逼某用。”

孟虎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惊得老槐树枝头的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有点意思。”他端起酒碗,举了举,“某在神禾堡待了七八年,头一回觉得请人喝酒不亏。”

陆衡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抿了一口,將碗搁下。

酒是陈年的,入口绵,后劲足,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

“孟將军请某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陆衡抬起眼。

孟虎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碟子里捏了几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年前那场仗,赵家在你那儿折了十几个人。杜疤也栽了。你得到的那腰牌,赵德昭亲自送到了腰牌主人家里,更在灵前站了一炷香。”

他顿了顿,“赵德昭那个人,某认识他七八年,头一回见他低头。”

陆衡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赵德茂给他儿子写信,让他从太常寺辞官。这事你也知道了吧?”孟虎看著陆衡。

陆衡摇头,如实道:“不知道。”

孟虎有些惊讶,但也没在意,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赵德茂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他儿子辞官?”

“怕被牵连。”

“怕被谁牵连?”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挤出了两个字:“黄巢。”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显然更加意外。

“你比某想的看得远。”孟虎端起酒壶,给陆衡面前的碗又斟了半碗,给自己也斟了半碗,“长安城里那些穿锦袍的大人们,到现在还觉得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赵德茂一个地方豪强,倒是先嗅出味来了。”

“他不是嗅出来的。”陆衡又说,“他是被人提醒的。”

孟虎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著他:“谁提醒的?”

“赵伯康。”

这个名字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孟虎放下酒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你倒是理得清楚。”

“谢將军夸奖。”陆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道,“赵伯康跟大人有合作,不是因为大人看上他那点本事,是因为他手里有大人想拿的东西。大人想要的,不是钱,不是粮,是官復原职,是往上走。”

孟虎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陆衡继续说:“在某看来,大人跟周使君应该是同袍,十年前,庞勛之乱后,有一支队伍打空了家底,活下来的人散落各镇。是其中之一,周使君也是。两位大人能在这神禾堡里一明一暗唱双簧,靠的不是朝廷的任命,是同袍之间拿命换来的信任。”

陆衡搁下酒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孟虎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

“但大人想往上走,光靠同袍不够,光靠赵伯康也不够。你缺一样东西。”

孟虎的眉头微微一动:“缺什么?”

“缺一个由头。”

孟虎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神禾堡剿了赵家的私兵,报上去的是剿匪的功劳。但大人心里清楚,那些死的人里,没有几个是真正的流寇。朝廷不查,是因为不想查。但不想查不等於不会查。如果哪天朝堂上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孟虎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乾,將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继续说。”

陆衡没有急著说,而是从怀中摸出那块香积寺的腰牌,搁在石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某今天来,是来告诉大人一件事的。”

“什么事?”孟虎依旧耐著性子。

“终南山里的盐泉,某有办法製成粗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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