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尘埃落地
“三爷在长安有些人脉,若是有关於三年前解池盐相关消息,烦请告知,算某欠你一个人情。”
“好。”
在赵德暉看来,这个年轻人完全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但他没有,而是送了一个人情给他。
这个人情,或许就是为了化解赵家与某些人之间恩怨所留下的。
此刻间。
他对这个屡次让赵家吃亏的年轻人,心中多了一丝……敬意。
这个年轻人明明能把刀架在赵家脖子上、却又在最该狮子大开口的时候收回手来。
赵德暉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手里有三分牌敢叫板十分的人,另一种是手里有十分牌连一分都不敢亮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於任何一种,他手里的牌不多,但每一张都打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上。
而当他本可以继续打下去的时候,他却把最后一张牌收回了袖子里,说“某替香积寺那十几张嘴收下”。
赵德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今晚之前,他只当这个年轻人是二哥口中最不该招惹的麻烦、是香积寺那个破庙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现在他忽然觉得,如果赵家早几年遇到这样一个人,也许很多事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迎上陆衡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这个人情,某记下了。”他轻轻说。
赵德茂將面前的酒盅推到一旁,双手按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著陆衡端起那盅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空盅搁在桌面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夜已沉,正堂的灯火將他身后那幅不知名山水画的墨色衬得愈发深重。
……
正堂门槛外。
赵德茂迈出门时,赵德昭与赵德暉也站了起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赵德茂站在天井中央,望了一眼院墙外那棵被北风颳得沙沙响的老槐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陆衡身上,点了点头:“陆小友让老夫今夜最意外的,是你为两个不在这张桌上的人守住了两道线。香积寺有你在,赵家以后就多了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路远,老夫就不远送了。
记住——
不管將来神禾堡如何、终南山如何,这扇门,就按你说的,一直为你开著。”
陆衡微微欠身朝赵德茂行了一礼,又朝赵德昭和赵德暉各自抱拳,转身朝寺外走去。
他走过天井时两排护院的目光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冯进和小九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张大站在大门外,右肩的绷带在旧絮袄底下微微鼓起,见陆衡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陆衡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拾叄”的木牌,递到他面前:“张头儿,三年前你替二爷押过那批解池盐。这块牌子是遗物,不算还,算物归原主。”
二爷在偏厅说过,他替香积寺应半扇门的事。这半扇门,以后换你来敲——隨时可以。”
张大接过木牌,手指在那道斜銼纹路上来回摩挲了许久,然后缓缓收紧指节,抬起眼,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陆郎君所言之『半扇门』,某代十三多谢。往后香积寺有事,某能办的绝不推辞。”
……
半刻钟后。
三道人影出了杜曲镇,沿著官道朝南走去。
冬夜霜重,原野上一望无际的枯麦茬被北风吹得簌簌响,脚下冻硬的土路踩上去能听见极细的冰碴碎裂声。
冯进低声问赵家承诺了几分,陆衡回答说,同样的承诺周文远一句也没给过,赵德茂今晚至少给了两样。
粮食和正堂门外那半扇门。
小九从枯麦茬上踩过,哈了口白气说还以为今晚得从里头杀出来。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杜曲镇的方向。赵家大宅的灯火在夜雾里隱约可见,那扇正堂的门还亮著。
他转过身朝香积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