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其他层面以及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赵家不过是一颗被利用了的弃子。

陆衡没说话,他只是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同时也明白了一个点,赵家似乎和他一样,连螳螂都算不上。

“还是让某继续说吧!”陆衡再度开口,既然要亮牌,那就从小亮到大。

他就不信,赵家看不清形势。

三个加起来已经差不多一百五十岁的老者,互相对视一眼,选择了沉默。

陆衡也不傻,他不会一次性把牌打完。

“三位想必还记得孟虎吧。”

赵德茂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没有接话。

孟虎这个名字从陆衡嘴里说出来,分量与从他二弟三弟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偏厅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每一句看似隨意的提问背后,都押著一条还没完全摊开但赵家已经无从否认的事实。

“孟虎曾是神禾堡的镇將。”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赵家与他有过多年的利益往来。这不是秘密。但有一件事,三位可能不知道。

孟虎在被撤职之前,曾单独见过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镇將府里的属官,不是神禾堡的副手,而是你赵德茂的长子。”

“赵家主,你儿子与孟虎之间的交易,你知道吗?”

赵德茂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地契边缘移开,慢慢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德昭端著空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端起来。

赵德暉將茶盏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小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德暉的声音很平,却带著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知道。某在说香积寺第一次夜袭,究竟是谁派的人。”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搁下,“第一次夜袭,不是赵家任何一位长辈授意。二爷不知道,三爷不知道,赵家主本人更不知道。

那一夜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二爷从长安带回来的十三號。二爷跟我说,十三號常年待在长安,与杜曲镇这边的护院並不相熟。

能让他放下戒心、听命行事的人,必然是他信得过的人。而能让此人调动长安人手、仿製赵家铁铺特有的腰牌斜銼,还能在事败之后將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这三件事任意一件都不容易,能同时做到的,整个杜曲镇不出三个人。

他抬手指向赵德茂身后的位置,语气不变。

“赵伯康是其中之一。”

正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赵德昭將空酒盅轻轻搁在托盘上,咯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伯康刚才领命去请大夫,去得倒是利索。大哥,你这位长子,怕是比某想的更有本事。”

赵德茂缓缓抬起眼,那张脸在灯下显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老態,眼眶有些凹陷,嘴角的法令纹比方才更深。

他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二弟赵德昭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三弟赵德暉身上,“老三,这事,是不是真的?”

赵德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迎上赵德茂的目光:“去年某让大哥吃进的那批粮,是伯康的提议。那批货如果全部吃进,以当时的行情,至少可以多赚四成。但大哥只留了一成,余下全转给了京兆杜家旁支。此事之后,某以为这孩子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衡,又转回来:“但有一件事大哥或许有所不知。庞勛兵败之后,一批溃兵散落在关中各镇,其中一部分被孟虎收编,编入神禾堡戍卒名册。

庞勛之乱虽然垮了,但那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溃兵,单兵战力远非寻常护院可比。

第一次夜袭香积寺的那批刀手,不是赵家的人。事后核对名册,赵家护院到齐,不曾少一个。

能调动庞勛旧部、同时还能借赵家腰牌仿製斜銼的,只有与孟虎暗中交接之人。大哥,这人不是我们三个。”

他抬起眼,看著自己满脸皱纹的长兄,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

赵德茂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慢慢將左手从桌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的指节。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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