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赵德昭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如果说,只是犯下杀人的罪过,他自不会多说什么,赵家完全可以用钱去摆平。

但现在,却是与孟虎合谋,更反过来朝自家人出刀。

他不明白,自己这兄长到底要犹犹豫豫到什么时候。

陆衡微微一愣,亦是被赵德昭的这一声“大哥”给惊怔住了。

很显然。

这位赵二爷已真正动了气。

换谁来,恐怕都是一样,自己看著长大,倾尽心血培养的大侄子,到头来对他却是这般,如何不心寒。

“二哥。”一旁的赵德暉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平时更沉的闷响。

他抬起眼看向赵德昭,又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德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哥,十三號之事,某也有责任,若是某早点从长安回来,或许就能避免……”

他话未说完,但言辞恳切,一字一句,皆是肺腑。

赵德昭摆摆手,面露惋惜之色:“老三,这件事跟你没有关係,伯康若是觉得我这二叔哪里做的欠妥,大可以直言,没必要將刀刺向自家人。”

十三对他如何,不用我多说,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赵德昭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是接连几杯烈酒入怀。外人都说他心狠手辣,是赵家无往而不利的一把刀。

赵德昭將酒盅重重搁在桌上,酒液从杯沿溅出几滴,沿著红木桌面缓缓洇开。

“外人说我赵德昭是赵家最锋利的一把刀。这话某认。但某这把刀,从来只朝外,不朝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正堂骤然凝固的寂静里。

“十三跟了某十年。子午谷的那些夜路,从来是他走在前头。长安城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也是他守在门外。某待他如子侄,他待某如父兄。

他不是死在陆衡的人刀下,而是死在那个叫他回来的人手里。”

他抬起那双被酒意烧得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向赵德茂:“大哥,某说这么多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某只是想说,连某的人他都敢动,连赵家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挑,还挑拨离间,连前镇將他都敢勾结。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大哥还要护他多久?”

赵德暉仍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酒盅边缘,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他的声音比赵德昭轻,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疲惫:“大哥,某之前跟你说过,那孩子怕是不简单。那时候某说的是这位陆小友。”

他朝陆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微微摇头。

“现在看来,该被说这句的不是別人,是伯康。某在长安替赵家跑腿这些年,自认看人不算走眼。可某没想到,某看走眼的,是亲侄子。”

“如果今日不是陆小友来告知这些,想来我们赵家……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

他没有將剩下的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不需要再继续补充。

来时的陆衡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那日他伤了赵二爷之后,对方的报復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现在他想明白了,这位赵二爷並非外人口中那般,只是个狠辣角色。

他知道“十三”的死另有蹊蹺,也知道自己被人当了刀,只是不愿意承认。

若是那日香积寺就此覆灭,他心中的气也算是半消,毕竟“十三”是折在香积寺的。

他需要一个交代,赵伯康就把香积寺送到了他刀下。

当然。

也不能说赵伯康太狠,只能说,事情的走向也出乎了赵伯康的预料。

第一次夜袭,死的那两人是杨昭和周虎各自杀的。

而这两人的身手,才是赵伯康意料之外的第一根刺。

第二次夜袭,赵伯康想利用袍哥替“十三”报仇,以消家中长辈心中之气。但他依旧错漏了两件事:王二用命换来了刘大的出手;而他本人,也彻底豁出去了。

接连两次的失败行动,让赵伯康这位赵家长子彻底看清局势。

其一,香积寺不是他能轻易拔掉的钉子。

其二,他用来调动庞勛溃兵的那条暗线,正在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还有下一步,要么是针对孟虎,灭口以保自身;要么是针对他陆衡,做最后一次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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