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唱人。”

“你这张脸,不能太凶,也不能太活。”

“要冷。”

“要苦。”

“要像一个送衣送了很多年,却始终送不完的人。”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眉间被轻轻勾了一笔。

很细。

很长。

像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黑髮。

隨后是眼尾。

喜神用红色在他眼角轻轻一挑。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许青禾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油灯下缝衣的妇人。

雪沟里抱著棉袄的刘木匠。

井边找鞋的张木生。

炕沿边抱著石头的李大娘。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全都在他眼前掠过。

喜神声音从耳边传来。

“眼睛別乱看。”

“上台以后。”

“你看的不是人。”

“是念。”

“你找的也不是收衣人。”

“是他偷走的那些戏。”

许青禾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见台下那些阴魂身上,都连著一根根极细的线。

有的线缠在旧棉袄上。

有的线缠在布鞋里。

有的线缠在红头绳上。

所有线,最后都拖向收衣人的担子。

那副旧担子上,掛著整个村子的念。

喜神继续给他点唇。

唇色很淡。

不是鲜红。

而是一种像被冻过的浅红。

“嘴也记住。”

“別乱开。”

“第一句很重要。”

“第一句唱错,阴台不认你。”

“第一句唱对,戏就接你。”

许青禾声音发哑。

“怎么才算唱对?”

喜神停了停。

然后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腔对。”

“是念对。”

“你爷不是教过你吗?”

“唱戏的不是你。”

“是他们。”

许青禾心口一震。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退后一步。

“好了。”

许青禾低头,看见箱盖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淡淡水光,像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己。

那张脸被白粉压得很冷,眉眼被拉长,眼尾微红,唇色浅淡。明明还是他的五官,可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像许青禾。

也不像白玉楼那种威风凛凛的判官。

更像是一个从风雪里走了很久、怀里抱著寒衣、要把死人念想一件件送回去的人。

旧戏袍垂在身上,长袖落地。

风一吹,袖口轻轻扬起。

像雪。

也像纸钱。

陈四喜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愣了。

“像……”

他声音发颤。

“真像……”

老瘸子喃喃道:

“像老栓叔年轻时候……”

白玉楼半跪在台上,望著许青禾,眼神复杂到极点。

许久之后,他撑著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

“不是像云衣先生。”

“是《送寒衣》认他咧。”

许青禾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白灯已经快灭完了。

阴魂离戏台越来越近。

收衣人站在台下,撑著破纸伞,静静看著他。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一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毛娃娃。”

“也敢扮送衣人。”

喜神冷笑一声,跳回许青禾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別理他。”

“收衣人最会坏人心神。”

“你一怕。”

“他就贏一半。”

说完,喜神伸出手,轻轻按在许青禾后颈。

“记住登台规矩。”

“第一步,低头。”

“不是怕。”

“是敬台。”

“第二步,抬眼。”

“不是看人。”

“是听戏。”

“第三步,甩袖。”

“袖出去。”

“你就不是活人许青禾。”

“你是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是这一代送衣人。”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

他抱起《送寒衣》,一步一步朝戏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台下的阴魂同时转头看他。

村民们也在看他。

陈四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往旁边退开。

老瘸子重新握紧鼓槌。

柳三娘站在后台帘后,死死攥著一条白绢。

胡老六扶著快要昏过去的白玉楼,眼睛却始终盯著许青禾。

许青禾走到戏台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许老栓。

想起火炉旁那张皱巴巴的脸。

想起那句笑骂。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许青禾闭了闭眼。

然后低头。

敬台。

再抬眼。

听戏。

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长长的水袖垂在雪中。

喜神在他耳边轻声道:

“送袖。”

许青禾手腕一抖。

水袖飞出。

那一瞬间,整座戏台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白灯笼,竟同时燃起一缕幽幽灯火。

风雪倒卷。

台下阴魂停步。

收衣人的纸伞也微微一顿。

许青禾站在戏台边,白脸红眼,青灰戏袍,长袖垂雪。

他终於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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