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登台
“丑唱人。”
“你这张脸,不能太凶,也不能太活。”
“要冷。”
“要苦。”
“要像一个送衣送了很多年,却始终送不完的人。”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眉间被轻轻勾了一笔。
很细。
很长。
像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黑髮。
隨后是眼尾。
喜神用红色在他眼角轻轻一挑。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许青禾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油灯下缝衣的妇人。
雪沟里抱著棉袄的刘木匠。
井边找鞋的张木生。
炕沿边抱著石头的李大娘。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全都在他眼前掠过。
喜神声音从耳边传来。
“眼睛別乱看。”
“上台以后。”
“你看的不是人。”
“是念。”
“你找的也不是收衣人。”
“是他偷走的那些戏。”
许青禾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见台下那些阴魂身上,都连著一根根极细的线。
有的线缠在旧棉袄上。
有的线缠在布鞋里。
有的线缠在红头绳上。
所有线,最后都拖向收衣人的担子。
那副旧担子上,掛著整个村子的念。
喜神继续给他点唇。
唇色很淡。
不是鲜红。
而是一种像被冻过的浅红。
“嘴也记住。”
“別乱开。”
“第一句很重要。”
“第一句唱错,阴台不认你。”
“第一句唱对,戏就接你。”
许青禾声音发哑。
“怎么才算唱对?”
喜神停了停。
然后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腔对。”
“是念对。”
“你爷不是教过你吗?”
“唱戏的不是你。”
“是他们。”
许青禾心口一震。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退后一步。
“好了。”
许青禾低头,看见箱盖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淡淡水光,像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己。
那张脸被白粉压得很冷,眉眼被拉长,眼尾微红,唇色浅淡。明明还是他的五官,可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像许青禾。
也不像白玉楼那种威风凛凛的判官。
更像是一个从风雪里走了很久、怀里抱著寒衣、要把死人念想一件件送回去的人。
旧戏袍垂在身上,长袖落地。
风一吹,袖口轻轻扬起。
像雪。
也像纸钱。
陈四喜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愣了。
“像……”
他声音发颤。
“真像……”
老瘸子喃喃道:
“像老栓叔年轻时候……”
白玉楼半跪在台上,望著许青禾,眼神复杂到极点。
许久之后,他撑著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
“不是像云衣先生。”
“是《送寒衣》认他咧。”
许青禾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白灯已经快灭完了。
阴魂离戏台越来越近。
收衣人站在台下,撑著破纸伞,静静看著他。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一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毛娃娃。”
“也敢扮送衣人。”
喜神冷笑一声,跳回许青禾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別理他。”
“收衣人最会坏人心神。”
“你一怕。”
“他就贏一半。”
说完,喜神伸出手,轻轻按在许青禾后颈。
“记住登台规矩。”
“第一步,低头。”
“不是怕。”
“是敬台。”
“第二步,抬眼。”
“不是看人。”
“是听戏。”
“第三步,甩袖。”
“袖出去。”
“你就不是活人许青禾。”
“你是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是这一代送衣人。”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
他抱起《送寒衣》,一步一步朝戏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台下的阴魂同时转头看他。
村民们也在看他。
陈四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往旁边退开。
老瘸子重新握紧鼓槌。
柳三娘站在后台帘后,死死攥著一条白绢。
胡老六扶著快要昏过去的白玉楼,眼睛却始终盯著许青禾。
许青禾走到戏台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许老栓。
想起火炉旁那张皱巴巴的脸。
想起那句笑骂。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许青禾闭了闭眼。
然后低头。
敬台。
再抬眼。
听戏。
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长长的水袖垂在雪中。
喜神在他耳边轻声道:
“送袖。”
许青禾手腕一抖。
水袖飞出。
那一瞬间,整座戏台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白灯笼,竟同时燃起一缕幽幽灯火。
风雪倒卷。
台下阴魂停步。
收衣人的纸伞也微微一顿。
许青禾站在戏台边,白脸红眼,青灰戏袍,长袖垂雪。
他终於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