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战
“阴台失控咧。”
许青禾喉咙发乾。
“咋办?”
喜神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风雪,压过了锣鼓,压过了满村哭喊。
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收——衣——咧——”
所有人动作同时一停。
连那些正在往戏台走的阴魂,也缓缓停下了脚步。
风雪深处,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像生了锈的铁鉤子,慢慢刮过人的骨头。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陈四喜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老瘸子的鼓槌停在半空,手抖得厉害。
柳三娘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白玉楼缓缓抬起头,看向村口方向,声音哑得不像话。
“来了。”
“他真来了。”
风雪忽然从中间分开。
村口的黑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撑著一把破纸伞。
伞面已经烂了好几个洞,边缘垂著发黑的纸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碎纸钱在半空里打转。
他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旧长袍。
长袍太大,空荡荡掛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下面根本没有肉,只是一副披著衣裳的骨架。
肩上挑著一副旧担子。
担子两头掛满了衣裳。
破棉袄。
旧寿衣。
小孩的红肚兜。
女人的红头绳。
男人磨破底的旧布鞋。
还有一件件说不出主人是谁的破衣烂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掛得担子都弯了下去。
每一件衣裳上,都缠著一缕淡淡的黑气。
许青禾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黑气。
是念。
有的衣裳上,缠著一个孩子的哭声。
有的衣裳上,掛著一个女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有的布鞋里,藏著一个老汉回不了家的脚步声。
有的红头绳上,绕著一场没成的亲事。
那些念想,全都被缝在衣裳里,被挑在担子上,被那个人一步一步挑进了村。
他每走一步,雪地上便多出一个湿黑的脚印。
脚印里没有雪。
只有一滩滩像墨一样的水。
台下阴魂纷纷低头,像是不敢看他。
村民们更是嚇得连哭都忘了,一个个僵在原地。
那人慢慢走到戏台下。
然后停住。
破纸伞微微抬起。
伞下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
老得像一张被水泡烂又晾乾的纸,皱纹密密麻麻,眼窝深陷,嘴角却掛著笑。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的白玉楼,又看向台下的许青禾。
最后,目光落在许青禾怀里的《送寒衣》上。
那一刻,许青禾清楚看见,收衣人的笑容一点点咧开了。
“哟。”
“箱子开咧。”
“戏也醒咧。”
他的声音像破布摩擦著木头,沙哑,阴冷,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熟络。
“云衣生那老东西。”
“还真把这口箱子传下去咧。”
风雪骤然一停。
许青禾抱著戏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而收衣人挑著那副掛满死人念想的担子,站在戏台下,慢悠悠又喊了一声。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
“换活人。”
收衣人的声音落下,戏台前后死一般安静。
风雪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台下那些阴魂又开始慢慢往前挪。
白玉楼半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他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喉咙里便又涌出一口血。
“不能……让他收……”
白玉楼声音嘶哑。
“收衣人一开担子……”
“这村里人的戏……就留不住咧……”
陈四喜急得眼眶发红。
“那咋办?”
“《探阴山》不成,《送寒衣》又没人会唱!”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许青禾身上。
许青禾抱著《送寒衣》,站在风雪里,脸色苍白。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看自己。
活人的。
死人的。
还有收衣人的。
尤其是收衣人。
那双藏在破纸伞下的眼睛,像两口黑漆漆的井,正一动不动盯著他。
“娃娃。”
收衣人咧嘴一笑。
“你想唱?”
许青禾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收衣人挑了挑肩上的担子。
担子两头那些旧衣裳轻轻摇晃,衣角摩擦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无数人在低声哭。
“你爷当年唱,我还怕三分。”
“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
“毛都没长齐,也敢登台?”
许青禾攥紧戏谱,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一沉。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骂。
只是静静看著戏台,看著台下那些阴魂,看著那个撑著破纸伞的收衣人。
许久之后,他轻轻开口。
“青禾。”
“上台。”
许青禾浑身一僵。
“现在?”
“对。”
“可我……”
“你不会唱。”
喜神直接打断他。
“我知道。”
“你不会走台,不会亮相,不会抖水袖,不会压腔,甚至连第一句都可能唱歪。”
许青禾脸色更白了。
“那你还让我上?”
喜神转过头,望著他。
那张白脸红袍的小泥像,此刻竟没有半点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