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学戏
“弓啥腰!”
“送寒衣是旦戏。”
“旦角身子得立起来!”
许青禾疼得齜牙咧嘴,赶紧挺直腰杆。结果没一会儿——
啪!
又是一烟杆。
“肩膀抬那么高干啥?”
“吊死鬼啊?”
……
第一天,挨了三十多下。
第二天,挨了五十多下。
第三天,许青禾已经开始怀疑,爷爷是不是趁机报小时候偷吃糖人的仇。
直到第五天,许老栓终於满意了一点。
“行咧。”
“勉强有个人样咧。”
许青禾顿时鬆了口气。
结果下一刻,老人从墙角拿来一碗水,放在他头顶。
“继续站。”
许青禾差点骂出来。
“还站?”
“站。”
“戏台上站不稳。”
“唱个锤子。”
於是又站了七天。
等到头顶那碗水终於不会洒出来,许老栓才开始教第二样。
气。
……
后台,戏楼,火炉边。
许老栓坐在椅子上抽菸。许青禾蹲在地上,按照要求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开始还觉得简单,半个时辰以后,肺都快炸了。
“爷。”
“这有啥用?”
许老栓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你懂个屁。”
“秦腔唱的是气。”
“不练气。”
“你唱两句就跟公鸡打鸣一样。”
说完,老人忽然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一声长腔冲天而起。
“十——月——里——来——寒——风——紧——”
轰!
整个戏楼都震了一下。许青禾甚至感觉房樑上的灰都落下来几分。
最恐怖的是,这一句唱完,老人脸不红,气不喘,像没事人一样。
“看见没?”
“这叫气。”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明白了。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许老栓终於开始教唱。
只是教的第一句,就把许青禾唱崩了。
“跟我念。”
老人抬起袖子,声音缓缓拉开。
“十月里来——寒风紧——”
许青禾照著唱。
“十月里来——寒风紧——”
刚唱完,许老栓直接捂住脸,沉默了半天。
“咋咧?”
“没事。”
“我就是忽然有点想重新投胎。”
许青禾:“……”
许老栓长长嘆了口气。
“错咧。”
“全错咧。”
说著,老人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你在唱词。”
然后又点了点他心口。
“不是唱念。”
“是唱想。”
许青禾一愣。
“啥意思?”
许老栓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挥袖。
眼前景象瞬间变化。
大雪纷飞,一个妇人坐在油灯下,正一针一线缝棉袄。针扎破手指,鲜血滴在衣服上,却浑然不觉。
“这是《送寒衣》第一场。”
许老栓轻声说道。
“记住她。”
“然后再唱。”
许青禾沉默了很久,重新开口。
“十月里来——寒风紧——”
这一次,声音依旧生涩,依旧跑调,可许老栓却微微点头。
“有点意思咧。”
……
又过了许久,许老栓教了他第一个真正的戏中技巧。
水袖。
戏楼中央,老人站在戏台上,长袖垂地,轻轻一抖,袖子便像活过来一样,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弧线,隨后稳稳落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瞧见没?”
“这叫送袖。”
“《送寒衣》最重要的身段之一。”
许青禾照著学。
结果第一下,袖子直接抽自己脸上。
啪!
第二下,缠脖子上,差点把自己勒死。
第三下,把旁边椅子掀飞了。
许老栓坐在旁边,一边抽菸,一边看,笑得肩膀直抖。
“不错。”
“有当丑角的天赋。”
许青禾气得牙痒痒。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许青禾会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又少得可怜。他会站桩,会弔嗓,会最基础的气息,会一句唱词,会一个送袖身段,也终於能听见一点点戏里的东西。
可距离真正唱《送寒衣》,还差得远。
直到某一天,许老栓忽然停下教学,站在戏台中央,望著远方,轻轻说道: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许老栓转过头,笑了笑。
“外头的人。”
“快撑不住咧。”
“该回去唱戏咧。”
风吹过戏楼,《送寒衣》的戏牌开始轻轻摇晃。而许青禾知道,真正的考验,终於要来了。
许青禾愣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懵。
“回去?”
“唱戏?”
“我?”
他指著自己,脸色有点发白。
“爷。”
“我才学了多久?”
“站桩刚会。”
“送袖刚学。”
“唱词也就记住一两句。”
“回去能干啥?”
许老栓坐在戏台边缘,慢悠悠抽著烟,像一点都不著急。
“能唱。”
“我不会啊。”
“会。”
“我真不会。”
“会。”
“……”
许青禾差点急了。
“爷,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许老栓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极了小时候故意逗他的样子。
“谁说《送寒衣》要会唱才能唱?”
许青禾直接愣住。
“啊?”
风吹过戏台,远处锣鼓声隱隱传来。许老栓缓缓站起身,望向戏楼外面那片无边黑暗。
“青禾。”
“我问你。”
“刘木匠那件棉袄。”
“你会做不?”
许青禾摇头。
“不会。”
“那你知道他为啥放不下不?”
“知道。”
“赵二麻子最后那双鞋。”
“你会纳不?”
“不会。”
“那你知道他惦记啥不?”
“知道。”
许老栓点点头。
“这不就成咧。”
许青禾还是没懂。
许老栓嘆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轻轻磕了磕。
“你一直以为。”
“戏是唱出来的。”
“其实不是。”
老人抬起头,望向戏楼上方。那里悬掛著无数戏文,密密麻麻,像漫天星辰。
“《送寒衣》这齣戏。”
“唱的是思念。”
“唱的是放不下。”
“唱的是人生。”
“你真以为靠两句词就能唱出来?”
许青禾沉默了。
確实。如果只是背词,谁都能学。可为什么只有爷爷会?为什么白玉楼学不会?
许老栓忽然笑了。
“因为唱戏的从来不是你。”
轰。
许青禾脑子猛地一震。
“啥意思?”
许老栓伸出烟杆,轻轻点在他心口。
“是他们。”
戏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下一刻,一道道人影缓缓出现。
刘木匠。
赵二麻子。
李大娘儿子。
张木生。
一个个曾经见过的人,静静站在戏台周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这里。许青禾心头忽然有些发堵。
“《送寒衣》真正的戏师。”
“不是唱。”
“是听。”
“听见他们。”
“让他们借你的嘴开口。”
老人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到时候。”
“你啥都別想。”
“也啥都別管。”
“只管唱。”
“他们自然会告诉你该咋唱。”
风吹过戏台,无数戏文开始飘落。许老栓忽然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送他上学。
“记住。”
“別怕唱错。”
“別怕忘词。”
“別怕丟人。”
“你是箱倌。”
“不是角儿。”
“角儿负责唱。”
“箱倌负责听。”
许青禾怔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戏楼开始轻轻震动。许老栓抬头望向天空,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
“时间到咧。”
戏楼外面,风雪呼啸。整座《送寒衣》戏楼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远处无数戏楼同时亮起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是在送別。
许青禾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爷?”
许老栓却笑了,笑得和灵堂里遗像上一模一样。
“哭个锤子。”
“戏学完咧。”
“该下台咧。”
说完,老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许青禾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坠去。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许老栓那带著陕西腔的笑骂。
“记住咧。”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剩下的——”
“交给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