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学戏
东厢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风雪呼啸。庆春班戏台上的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白玉楼还在唱《探阴山》。
唱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给整个村子续命。
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边,望著手里的《送寒衣》,久久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这本薄薄的戏谱,重得像一座山。
就在这时,箱盖忽然动了一下。喜神从里面钻出半个脑袋,头上还顶著块旧脸谱。他鬼鬼祟祟朝四周看了一圈,確定没人以后,才慢悠悠爬出来。
“咋?”
“怕咧?”
许青禾瞥了他一眼。
“废话。”
“我又不是神仙。”
喜神咧嘴笑了。
“巧咧。”
“我是。”
许青禾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喜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贫嘴,而是转头看向戏台方向,听著远处越来越嘶哑的唱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许久之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时间到咧。”
许青禾一愣。
“啥时间?”
喜神缓缓从箱盖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动作竟有些郑重。
这是许青禾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学戏。”
两个字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风声似乎都小了些。喜神转过身,望向那口漆黑的大衣箱,眼神复杂。
“云衣生等了一辈子。”
“我也等了一辈子。”
“总算等到今天咧。”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爷早就知道?”
喜神笑了笑。
“废话。”
“要不然,你以为那老东西守著箱子干啥?”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箱盖。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屋里迴荡,像是在敲一扇尘封许久的大门。
“从今天开始。”
“你不是许青禾咧。”
许青禾一愣。
“那我是谁?”
喜神望著他,缓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也是《送寒衣》这一代传人。”
风雪忽然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戏谱哗啦作响。喜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记住。”
“戏学不会。”
“全村人死。”
“白玉楼死。”
“庆春班死。”
“你也得死。”
“所以从现在开始。”
“把自己当个死人学。”
许青禾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咧。”
喜神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退到大衣箱旁边,恭恭敬敬拱了拱手,像在迎接什么人。
“开箱。”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箱盖,缓缓打开。
下一刻,《送寒衣》戏谱无风自动,书页翻飞,锣鼓骤起。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戏台深处缓缓传来。
“哭啥哭。”
“过来学戏。”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许青禾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脂粉味,也不是木头味,而是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像尘封百年的戏园,像落满灰尘的后台,像某个早已散场、却始终无人离去的夜晚。
下一刻,天地翻转。许青禾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锣鼓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终於落地。许青禾缓缓睁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由戏搭成的城。
看不到尽头。
脚下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一直延伸到远方,街道两旁没有酒楼,没有商铺,有的全是戏楼。
一座,两座,十座,百座。
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每座戏楼都掛著戏牌。
《送寒衣》。
《三滴血》。
《探阴山》。
《游西湖》。
《周仁回府》。
《铡美案》。
《火焰驹》。
《打金枝》……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有些戏楼灯火通明,锣鼓喧天,人影来来往往;有些戏楼却已经坍塌,门窗腐朽,只剩残破牌匾在风里摇晃,像被人遗忘了很多年。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戏文漂浮在空中。
泛黄的纸页如雪花般缓缓飘落,每一页上都写著唱词,写著戏文,写著某个戏师的一生。
风吹过,戏文漫天飞舞,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唱戏。
“十月里来寒风紧……”
“判官执笔问阴魂……”
“滴血认亲辨真偽……”
“西湖烟雨误终身……”
千万道唱腔重叠在一起,匯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戏海。许青禾站在街中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
“这是哪?”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戏城。”
许青禾猛地回头。喜神正坐在一根高高的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笑得有些得意。
“歷代箱倌待的地方。”
“也是天下所有戏的坟场。”
许青禾心头微震。
“坟场?”
喜神点点头,隨后伸手一指。
“看那边。”
许青禾顺著望去。远处黑暗里,矗立著无数墓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诡异的是,墓碑上刻的不是人名,而是戏名。
《翠花亭》。
《双官誥》。
《古城会》。
《百花亭》。
……
许青禾甚至从未听过这些名字。有些墓碑已经碎裂,有些甚至只剩半截,被埋在荒草里。
“那些戏……”
喜神嘆了口气。
“失传咧。”
“没人唱。”
“没人记。”
“慢慢也就死咧。”
风吹过荒原,无数残破戏牌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像无数亡魂在嘆息。
许青禾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光。黑暗中,一座戏楼缓缓浮现。它比所有戏楼都高,比所有戏楼都古老。朱红大门半开,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灯笼,牌匾之上,三个大字缓缓亮起。
《送寒衣》。
风忽然停了。
满城戏文同时安静下来,仿佛在迎接什么人。喜神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从戏杆上跳下来,恭恭敬敬整理了一下衣袍,隨后朝那座戏楼行了一礼。
“进去吧。”
“云衣生等你很久咧。”
许青禾缓缓抬头,看向那扇门。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感觉:门后等著自己的,不仅仅是爷爷,而是《送寒衣》数百年的传承,也是庆春班十二代箱倌留下来的戏魂。
风吹动灯笼,发出轻微摇晃。门內,隱约传来一道熟悉的骂声。
“磨蹭啥?”
“滚进来学戏。”
许青禾眼眶忽然一红,然后迈步,走进了那座名为《送寒衣》的戏楼。
许青禾站在《送寒衣》戏楼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门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灯光,像很多年前庆春班散戏后的后台。
安静,温暖,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陈旧。
门口掛著一盏旧灯笼。灯笼已经发黄,边角磨得发白。许青禾认得,小时候爷爷总提著它。冬天去隔壁村唱戏,回来时,灯笼总是一晃一晃的,照亮山路。
风轻轻吹过,灯笼微微摇晃。门內再次传来那道熟悉声音。
“杵门口孵蛋呢?”
“滚进来。”
许青禾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声音了。从灵堂,到送葬,到头七,到请白玉楼,他一直没哭。
可这一刻,心里那股憋著的东西,忽然压不住了。他低著头,推门走了进去。
戏楼里很安静。
没有戏台,没有观眾,只有一间老旧后台。
木架上掛著戏袍,靠墙放著鼓架,板胡静静摆在桌上。角落里还有一个烧得通红的小火炉,炉子上坐著铜壶,正咕嚕咕嚕冒著热气,像无数个冬夜一样。
许老栓坐在火炉旁,穿著那件旧棉袄,脚边放著旱菸袋,正在低头捲菸丝。
动作慢悠悠的,像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
许青禾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老栓卷好烟,放进烟锅,点燃,吧嗒抽了一口。
白烟缓缓升起。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许青禾一眼。
“瘦咧。”
就三个字。
许青禾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许老栓顿时嫌弃得不行。
“日怪。”
“哭啥哭。”
“我又没死第二遍。”
许青禾使劲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爷……”
许老栓瞪了他一眼。
“叫魂呢?”
“我听得见。”
说完,老人又低下头,继续捲菸。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炉噼啪作响,铜壶咕嚕冒泡。许青禾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冬天,爷爷也是这样坐在后台,一边抽菸,一边给他讲戏。
那时候他总嫌烦,总想往外跑。可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
许老栓沉默许久,忽然嘆了口气。
“过来。”
许青禾走过去,蹲在火炉旁,像小时候一样。
许老栓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揉了揉他脑袋,动作有些生疏,也有些笨拙。
“这些天。”
“嚇坏咧吧?”
许青禾低著头,轻轻点头。
“嗯。”
“收衣人。”
“死人。”
“大衣箱。”
“都不知道咋回事……”
许老栓安静听著,没有打断。直到许青禾说完,老人这才笑了笑。
“正常。”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
“尿得比你还远。”
许青禾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许老栓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很多年前一样。
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暖洋洋的。屋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温暖得厉害,仿佛所有危险、所有诡异,都被挡在了门外。
许青禾忽然不想说话了,就想这样坐著,坐久一点,再久一点。
因为他知道,这次见面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许老栓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许久,忽然抽了口烟,缓缓说道:
“青禾。”
“嗯?”
“想不想学戏?”
许青禾愣了一下,抬起头。
许老栓望著火炉里的炭火,目光悠远。
“不是戏班子那些玩意。”
“是真正的戏。”
“学会咧。”
“能救人。”
“也能杀人。”
“能送戏。”
“也能镇诡。”
老人缓缓站起身,拿起旁边一件戏袍,轻轻抖开。
戏袍展开的一瞬间,整座后台忽然安静下来,连火炉声都消失了。
许老栓转过身,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仿佛从一个普通老头,重新变回了那个守了一辈子大衣箱的云衣生。
“从今天开始。”
“我教你唱《送寒衣》。”
“学会之前。”
“不许喊累。”
“学不会。”
“我就把你吊戏台上抽。”
许青禾忽然笑了,用力擦乾眼泪,像小时候挨骂一样,站得笔直。
“知道咧。”
许老栓满意地点点头,隨后把戏袍丟给他。
“那还愣著干啥?”
“换衣裳。”
“先学站桩。”
“戏骨不正。”
“唱个锤子戏。”
戏楼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昏黄灯火,还有永远不会停下的锣鼓声。
许青禾原本以为学戏很简单,不就是唱几句词。结果第一天,许老栓连一句词都没教。天刚亮,便把他拎到了戏楼后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站。”
许老栓说道。
“站?”
“对。”
“站。”
许青禾老老实实站上去。结果刚站不到半炷香,后背便挨了一烟杆。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