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抱著个拨浪鼓。

不停掉眼泪。

“娃……”

“爹对不住你……”

“答应给你买的……”

“还没买……”

声音断断续续。许青禾顺著执念。最终在床底找到一个布包。

里面放著一个木头拨浪鼓。

李铁匠接过拨浪鼓。

哭声渐渐停下。最后朝许青禾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风雪里。一路走下来,许青禾越来越沉默,因为他发现。

这些死人根本不可怕。他们只是放不下。放不下人。放不下事。放不下生前最后一点念想。喜神坐在肩头。

难得没说笑话,只是轻轻嘆气。

“这就是《送寒衣》。”

“先听。”

“再送。”

“最后才能走。”

中午时分,白玉楼忽然停下脚步。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白玉楼低头看著手里的纸。上面记满了执念。鞋。

拨浪鼓。

棉袄。烟杆。铜锁。红头绳。

……

几十条。乱七八糟,可白玉楼却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许青禾连忙问:

“发现啥咧?”

白玉楼把纸递给他。

“自己看。”

许青禾低头。渐渐发现不对。这些东西。全是衣食住行之物,没有金银,没有宝贝。

没有仇恨。全是生活里最普通的东西。白玉楼缓缓说道:

“死人缺的不是东西。”

“是活著的时候那点念想。”

“收衣人收走的。”

“也不是衣裳。”

“是这些念。”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震,就在这时,喜神忽然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到了。”

许青禾一愣。

“啥到了?”

喜神抬手。指向村后。秦岭山脚。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间破草棚。昨天还没有。今天却突兀地立在那里。

棚子外。插著一面白幡。上面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收旧衣】风雪吹过。白幡轻轻摇晃。

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找到咧。”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

“收衣人?”

白玉楼摇头。死死盯著那间草棚,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不是他。”

“是他的摊子。”

“他已经开始做买卖咧。”

天亮的时候,村里安静得嚇人,没有哭声,没有喊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少了许多。白玉楼坐在戏台边缘。

一夜没睡。陈四喜和老瘸子守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昨天《探阴山》唱完以后。所有死人都散了。按理说。

事情应该结束了,可白玉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人回来更可怕,就在这时。

村东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是李大娘儿媳妇。女人眼睛哭得通红。刚进院子就跪下了。

“陈班主!”

“救救我婆婆!”

眾人心头一沉,急忙赶过去。李大娘家。屋门开著。老太太坐在炕沿边。呆呆望著院子。

眼睛睁著,却没有半点神采。儿媳妇把饭端到嘴边。她也不吃。有人喊她名字。她也不答应。

就像一个木头人。陈四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太太肩膀。

“李婶?”

“李婶?”

没有回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老瘸子倒吸一口凉气。

“魂丟咧?”

白玉楼缓缓摇头。

“不。”

“魂还在。”

“那咋变成这样咧?”

白玉楼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戏丟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一脸茫然。

“啥叫戏丟咧?”

白玉楼没有解释,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去王二狗家。”

眾人急忙跟上,结果到了以后。发现王二狗也一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旱菸杆,从早坐到晚。

一动不动。他爹在旁边抹眼泪。

“昨晚上还好好的。”

“今早起来就成这样咧。”

“连我都不认识咧。”

许青禾心头越来越沉,因为这已经不是疯了,而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路走下来,第三家。第四家。

第五家。全是如此。那些曾经出现执念的人家。如今都变得死气沉沉。活人还活著,可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直到傍晚,眾人才回到庆春班,院子里,没人说话。压抑得厉害。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们到底咋咧?”

肩膀上。喜神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静静望著村子。过了很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戏没咧。”

许青禾一愣。

“啥戏?”

喜神跳下肩膀,蹲在大衣箱上。第一次认真得不像样。

“人活一辈子。”

“都是戏。”

“当爹有当爹的戏。”

“当娘有当娘的戏。”

“当儿有当儿的戏。”

“戏唱完咧。”

“人才算活明白。”

风雪轻轻落下。喜神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李大娘这一辈子。”

“最重要的一场戏。”

“是当娘。”

“儿子死那天。”

“那场戏没唱完。”

“所以成了执念。”

许青禾点了点头。这个他已经懂了。喜神却忽然话锋一转。

“可现在不一样咧。”

“现在不是执念。”

“是戏被偷走咧。”

许青禾猛地抬头。

“偷走?”

“嗯。”

喜神缓缓点头。

“收衣人收的从来不是衣裳。”

“是戏。”

“他把李大娘最后那场戏偷走咧。”

“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活。”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许青禾心头一阵发寒,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收衣人的可怕。死人回来,还能送走。

可戏被偷走以后。人就废了。活著,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拍了拍大衣箱。

“过来。”

许青禾走了过去。

“把手放上去。”

“干啥?”

“学听戏。”

许青禾依言照做。掌心刚碰到箱盖。

轰的一声。

天地骤然翻转。风雪消失了。庆春班消失了。眼前变成了一条山路。许青禾愣住了。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

背著木料。踩著厚厚积雪往家赶,正是刘木匠,可这一次。他没有喊冷,没有喊棉袄。

他在笑。笑得很开心。怀里死死抱著一件新棉袄。

“狗蛋看见肯定高兴。”

“过年有新袄穿咧。”

许青禾怔住了。眼前画面不断变化。他看见刘木匠熬夜缝棉袄。看见他省吃俭用攒棉花。看见他儿子第一次试穿时高兴得满院子跑,然后。

画面戛然而止。停在那场风雪夜。刘木匠摔进雪沟。冻得浑身发抖,可怀里依旧抱著那件棉袄,直到死。

都没鬆手。许青禾忽然明白了。

“原来……”

“这才是他的戏。”

眼前景象瞬间破碎,重新回到庆春班。喜神静静看著他。

“看见咧?”

许青禾缓缓点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听戏,不是听一句冷,不是听一句热,而是听见一个人的一生。听见他最放不下的那场戏。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望向远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许青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咋咧?”

喜神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总算知道他想干啥咧。”

“谁?”

“收衣人。”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喜神望著漆黑夜色。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偷的不是衣裳。”

“也不是执念。”

“他在偷戏。”

“偷完一个人的戏。”

“那人就废咧。”

“偷完一村人的戏。”

“这一村人就废咧。”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沉。

“那下一步呢?”

喜神缓缓转头。望向庆春班戏台。望向那口大衣箱,许久之后,才轻轻说道:

“等村里的戏偷完。”

“他就该来偷庆春班咧。”

“到时候。”

“偷的可不是一个人的戏。”

“而是一整个班子的戏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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