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听戏
怀里抱著个拨浪鼓。
不停掉眼泪。
“娃……”
“爹对不住你……”
“答应给你买的……”
“还没买……”
声音断断续续。许青禾顺著执念。最终在床底找到一个布包。
里面放著一个木头拨浪鼓。
李铁匠接过拨浪鼓。
哭声渐渐停下。最后朝许青禾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风雪里。一路走下来,许青禾越来越沉默,因为他发现。
这些死人根本不可怕。他们只是放不下。放不下人。放不下事。放不下生前最后一点念想。喜神坐在肩头。
难得没说笑话,只是轻轻嘆气。
“这就是《送寒衣》。”
“先听。”
“再送。”
“最后才能走。”
中午时分,白玉楼忽然停下脚步。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白玉楼低头看著手里的纸。上面记满了执念。鞋。
拨浪鼓。
棉袄。烟杆。铜锁。红头绳。
……
几十条。乱七八糟,可白玉楼却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许青禾连忙问:
“发现啥咧?”
白玉楼把纸递给他。
“自己看。”
许青禾低头。渐渐发现不对。这些东西。全是衣食住行之物,没有金银,没有宝贝。
没有仇恨。全是生活里最普通的东西。白玉楼缓缓说道:
“死人缺的不是东西。”
“是活著的时候那点念想。”
“收衣人收走的。”
“也不是衣裳。”
“是这些念。”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震,就在这时,喜神忽然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到了。”
许青禾一愣。
“啥到了?”
喜神抬手。指向村后。秦岭山脚。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间破草棚。昨天还没有。今天却突兀地立在那里。
棚子外。插著一面白幡。上面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收旧衣】风雪吹过。白幡轻轻摇晃。
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找到咧。”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
“收衣人?”
白玉楼摇头。死死盯著那间草棚,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不是他。”
“是他的摊子。”
“他已经开始做买卖咧。”
天亮的时候,村里安静得嚇人,没有哭声,没有喊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少了许多。白玉楼坐在戏台边缘。
一夜没睡。陈四喜和老瘸子守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昨天《探阴山》唱完以后。所有死人都散了。按理说。
事情应该结束了,可白玉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人回来更可怕,就在这时。
村东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是李大娘儿媳妇。女人眼睛哭得通红。刚进院子就跪下了。
“陈班主!”
“救救我婆婆!”
眾人心头一沉,急忙赶过去。李大娘家。屋门开著。老太太坐在炕沿边。呆呆望著院子。
眼睛睁著,却没有半点神采。儿媳妇把饭端到嘴边。她也不吃。有人喊她名字。她也不答应。
就像一个木头人。陈四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太太肩膀。
“李婶?”
“李婶?”
没有回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老瘸子倒吸一口凉气。
“魂丟咧?”
白玉楼缓缓摇头。
“不。”
“魂还在。”
“那咋变成这样咧?”
白玉楼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戏丟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一脸茫然。
“啥叫戏丟咧?”
白玉楼没有解释,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去王二狗家。”
眾人急忙跟上,结果到了以后。发现王二狗也一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旱菸杆,从早坐到晚。
一动不动。他爹在旁边抹眼泪。
“昨晚上还好好的。”
“今早起来就成这样咧。”
“连我都不认识咧。”
许青禾心头越来越沉,因为这已经不是疯了,而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路走下来,第三家。第四家。
第五家。全是如此。那些曾经出现执念的人家。如今都变得死气沉沉。活人还活著,可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直到傍晚,眾人才回到庆春班,院子里,没人说话。压抑得厉害。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们到底咋咧?”
肩膀上。喜神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静静望著村子。过了很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戏没咧。”
许青禾一愣。
“啥戏?”
喜神跳下肩膀,蹲在大衣箱上。第一次认真得不像样。
“人活一辈子。”
“都是戏。”
“当爹有当爹的戏。”
“当娘有当娘的戏。”
“当儿有当儿的戏。”
“戏唱完咧。”
“人才算活明白。”
风雪轻轻落下。喜神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李大娘这一辈子。”
“最重要的一场戏。”
“是当娘。”
“儿子死那天。”
“那场戏没唱完。”
“所以成了执念。”
许青禾点了点头。这个他已经懂了。喜神却忽然话锋一转。
“可现在不一样咧。”
“现在不是执念。”
“是戏被偷走咧。”
许青禾猛地抬头。
“偷走?”
“嗯。”
喜神缓缓点头。
“收衣人收的从来不是衣裳。”
“是戏。”
“他把李大娘最后那场戏偷走咧。”
“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活。”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许青禾心头一阵发寒,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收衣人的可怕。死人回来,还能送走。
可戏被偷走以后。人就废了。活著,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拍了拍大衣箱。
“过来。”
许青禾走了过去。
“把手放上去。”
“干啥?”
“学听戏。”
许青禾依言照做。掌心刚碰到箱盖。
轰的一声。
天地骤然翻转。风雪消失了。庆春班消失了。眼前变成了一条山路。许青禾愣住了。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
背著木料。踩著厚厚积雪往家赶,正是刘木匠,可这一次。他没有喊冷,没有喊棉袄。
他在笑。笑得很开心。怀里死死抱著一件新棉袄。
“狗蛋看见肯定高兴。”
“过年有新袄穿咧。”
许青禾怔住了。眼前画面不断变化。他看见刘木匠熬夜缝棉袄。看见他省吃俭用攒棉花。看见他儿子第一次试穿时高兴得满院子跑,然后。
画面戛然而止。停在那场风雪夜。刘木匠摔进雪沟。冻得浑身发抖,可怀里依旧抱著那件棉袄,直到死。
都没鬆手。许青禾忽然明白了。
“原来……”
“这才是他的戏。”
眼前景象瞬间破碎,重新回到庆春班。喜神静静看著他。
“看见咧?”
许青禾缓缓点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听戏,不是听一句冷,不是听一句热,而是听见一个人的一生。听见他最放不下的那场戏。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望向远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许青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咋咧?”
喜神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总算知道他想干啥咧。”
“谁?”
“收衣人。”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喜神望著漆黑夜色。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偷的不是衣裳。”
“也不是执念。”
“他在偷戏。”
“偷完一个人的戏。”
“那人就废咧。”
“偷完一村人的戏。”
“这一村人就废咧。”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沉。
“那下一步呢?”
喜神缓缓转头。望向庆春班戏台。望向那口大衣箱,许久之后,才轻轻说道:
“等村里的戏偷完。”
“他就该来偷庆春班咧。”
“到时候。”
“偷的可不是一个人的戏。”
“而是一整个班子的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