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请角儿
“请得动?”
“请不动也得请。”
陈四喜站起身,朝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戏不能断。”
“老栓守了一辈子。”
“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瘸子。
“明天天不亮。”
“跟我去白水县。”
“请白玉楼。”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眾人脸上,没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白玉楼不来。这场《送寒衣》,就真的唱不起来了。
而灵堂角落里。许青禾默默低著头,没有人发现,就在刚刚。当他们提到刘木匠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不停重复著一句话。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四喜便敲开了许青禾的房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戏台上积著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盖了一层白布。许青禾推开门的时候,陈四喜和老瘸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收拾一下。”
陈四喜说道。
“跟我走。”
许青禾愣了一下。
“去哪?”
“白水县。”
“请角。”
说完,陈四喜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许青禾下意识跟了过去。东厢房里依旧阴冷。大衣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像一头沉睡多年的老兽。陈四喜没有开主箱。
而是蹲下身,从箱体侧面摸索片刻,隨著一声轻响。竟从箱角抽出一个暗格。许青禾怔住了。他在这里长大十几年。竟从不知道大衣箱还有暗格。
陈四喜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包袱。包袱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人拿出来擦拭。许青禾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爷爷的东西。
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碰过。结果被许老栓追著骂了半个村子。
“这是啥?”
陈四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一件旧戏袍。戏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打著补丁。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可奇怪的是。衣领和胸口的位置却乾净得出奇,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戏袍。”
陈四喜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声音有些复杂。
“也是请角的帖子。”
许青禾有些不解。
“请角还得带戏袍?”
老瘸子在旁边冷笑一声。
“普通角儿不用。”
“白玉楼得用。”
许青禾还想再问,却忽然发现。戏袍內衬露出了一角绣纹。那不像寻常戏服上的龙凤花鸟。更像一个古怪的脸谱。半张哭。
半张笑。针脚已经很旧,却依旧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邪性。许青禾正想看清。陈四喜却已经重新把红布裹上,重新系好。
像是生怕別人多看一眼,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得那包袱忽明忽暗。不知为何。许青禾总觉得。
爷爷临死前一直盯著的大衣箱。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箱子,而是为了这件戏袍。
……
……
下午时分,三人终於进了白水县,还没进城门。锣鼓声便已经顺著寒风飘了过来。
咚鏘——
咚鏘——
鼓点浑厚。
铜器清亮。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听出里面司鼓是个高手。老瘸子耳朵动了动,忍不住骂了一句。
“日怪。”
“白家班这鼓点子又长进咧。”
陈四喜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戏袍包得更紧了一些。许青禾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县城东边灯火通明。一排排红灯笼掛满街道。人流像赶庙会一样朝一个方向涌去。
卖油茶的。卖锅盔的。卖羊杂碎的。叫卖声连成一片,可即便如此热闹。
依旧压不住那阵锣鼓。
仿佛整个白水县,都在围著那座戏园子转。
“走。”
陈四喜低声说道。三人跟著人流挤了进去。刚进戏园。许青禾便怔住了。太大了。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
过道里站著人。窗台上趴著人,就连戏台两侧都挤满了看客。粗略一扫。怕是有上千人,而庆春班最风光的时候。
也不过三四百观眾。
“这就是角儿……”
许青禾喃喃说道。老瘸子没接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有羡慕,也有不甘,戏台上。
大幕缓缓拉开。
锣鼓骤停。
整个戏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戏台,就连那些卖瓜子花生的小贩都闭上了嘴,下一刻,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头戴乌纱。
身穿官袍。脚下方步沉稳。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明明只是走路,却仿佛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许青禾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一出来。整个戏园都变了,像太阳出来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落到太阳身上。
鏘——
板胡骤起,戏台上的人缓缓抬头。开口便是一声唱腔。
“阴——山——路——远——”
轰!
许青禾脑袋猛地一震,那声音像一柄大锤,直接砸进了胸口。高而不飘。亮而不尖,一声出去。
整个戏园都在迴响。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上千双眼睛。死死盯著戏台,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只剩那道唱腔在戏园上空盘旋。
“探阴山——”
“判官执笔问冤魂——”
隨著唱词落下,戏台上的身影一步迈出。水袖翻飞。官袍猎猎。那双眼睛猛然睁开,仿佛真有判官自阴司而来。
许青禾浑身汗毛一下立了起来。恍惚间。他竟觉得戏台后的黑幕深处。真的站著许多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静静站在那里。
像在听戏,可下一秒。
鼓点炸响。
幻觉消失。戏台依旧是戏台。人群依旧是人群。许青禾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戏台上的白玉楼已经唱到了高潮。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整个戏园都被带了进去。有人激动得拍桌子。有人跟著唱词抹眼泪。有人站起来大声叫好。
“好——!”
“白老板!”
“好一出探阴山!”
掌声如雷,几乎要把房顶掀翻。许青禾呆呆看著。第一次知道。原来戏,还能唱成这样。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白玉楼忽然转身,一道目光扫过观眾席。那目光极快,却又极准。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
因为他清清楚楚感觉到。白玉楼看见自己了,不是看这一片,不是看这一排,而是隔著上千人。准確无误地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又像是震惊,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隨后。白玉楼缓缓移开目光,继续唱戏。
可许青禾却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有种错觉。白玉楼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
看另外一个人。白玉楼的唱腔越来越高。戏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台下喝彩声不断。
“好——!”
“白老板!”
“再来一段!”
掌声如潮。震得房梁都在微微发颤,可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愣了一下,因为那些喝彩声里,似乎夹杂著別的声音。
起初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隨著白玉楼唱到高潮,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值了……”
“这趟值了……”
“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好戏啊……”
“多少年没听过咧……”
“像……真像……”
一道又一道声音混杂在掌声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年轻汉子。他们说的话各不相同。
却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仿佛听完这一齣戏,便再没有遗憾。许青禾猛地一愣,下意识朝周围望去。
可那些观眾依旧在鼓掌。
依旧在叫好。根本没人开口说这些话。他看向旁边的老瘸子。老瘸子正眯著眼听戏。脸上满是陶醉,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因为这些声音。和昨晚灵堂里听见的那句“我冷”极像,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戏台上。
白玉楼依旧在唱。唱到激昂处。满堂喝彩,而许青禾耳边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多。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喃喃自语。有人低声感慨,就像整座戏园里。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话,都被他听见了。恍惚间。
他甚至看见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一边鼓掌。
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念叨。
“听著这一嗓子。”
“我就想起年轻时候咧……”
可当许青禾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却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仿佛从始至终。那里都没人坐过,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许青禾下意识握紧拳头。他忽然想起灵堂里。胡老六说过的一句话。许老栓能唱《送寒衣》,不是因为戏唱得好,而是因为……
他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