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举手:“什么叫『不该出现的声音』?能不能给个具体——”

“你听到就知道了。”老李打断了他。他把潜水刀从腰带上解下来重新绑在右小腿外侧,绑得更紧了一些。“水下不该出现的东西就是你不认识的东西。你认识鱼,认识石头,认识淤泥。剩下的,都是不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声音也一样——你认识气泡声、呼吸声、你自己的心跳声。剩下的,不管是什么,都是不该出现的。”

王胖子张了张嘴,把举起来的手放了下去。他转身去架摄像机,三台——一台水下探头绑在浮標上,一台红外热成像架在高坡上,一台高清长焦对准潭心。他蹲在地上接视频线的时候自言自语:“上次拍的素材我不发。这次拍的,估计也发不了。但我还是要拍。”

苏青黛把调试好的通讯设备和信號绳系统搬到了岩石边上。她將成为水面调度——明天整个潜水过程,她是唯一一个能同时听到两个潜水员呼吸声和对话的人。她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洁的通讯拓扑图,標了主频道和备用频道,又给面罩通讯系统换了新电池重新测试了一遍。通讯之外,她准备了一套最原始的备用方案——一根亮黄色的尼龙信號绳,三十米长,一头系在潜水员腰间的d环上,一头握在她手里。她给周卫国和赵卫国演示信號绳的拉绳规则。

“一下——一切正常。两下——有情况,注意。”她握著绳子,演示每一个拉绳动作的力度和节奏,“三下——紧急上浮,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连续猛拉——不要问为什么,什么都別管,立刻踢水上浮。这个信號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发出:岸上看到了水下看不到的危险。”

赵卫国郑重地接过信號绳的另一端,在掌心绕了两圈,试了试张力。周卫国在旁边看了整个演示过程,没有提问,只是等苏青黛演示完了,走过来从腰间的枪套里取出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推进去,拉了一下套筒。“我就在岸边。枪带了。信號绳给我也系一根。”

入夜之后,其他人陆续回招待所休息了。

李长安一个人回到潭边,盘腿坐在那块他画过引魂符的岩石上。月亮还没升到头顶,悬在东山脊上方,光很薄,把水面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灰色。《百无禁忌录》摊在膝上,翻到了他从未真正用过的一卷——禁忌术。师父说过,禁忌术不是法术,是代价。用了就要付,付不起就別碰。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用不到这些。今晚不一样。他翻到一个条目,正文很短,批註比正文还多。

“七星镇煞——以七枚铜钱布阵,可暂封鬼物行动。铜钱须为古钱,以红线串之,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时效一炷香。代价:布阵者阳寿折损三日。慎用。连用七日则阳寿折损不可逆。”他从行囊里摸出七枚铜钱。都是老钱,铜色发暗,边缘磨得溜光,是师父留给他的——师父说这些东西也许用不上,但得带著。他用一根红线把七枚铜钱串好,放进明天要穿的潜水服內袋里,和內袋的拉链扣在一起,確保水下不会掉出来。

他又翻到另一个条目。“引魂香——点燃后可暂引亡魂为嚮导,使其领路。须在阴气浓郁之处使用,亡魂会沿著香的烟气將点香者引向阴气源头。时效半炷香。代价:燃香者三日內不可见日光,见则目痛如刺。”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取出三支特製的短香,用油纸包好,也放进了潜水服的內袋。

合上书之前,他看了一眼封页內侧那行字——“李长安,十八岁后方可启封。在此之前,汝所见皆假,所闻皆幻。”他今年刚满十八。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这行字是师父留给他的,师父知道自己早晚要离开,提前在《录》的封页上写了这道禁令,让他等到成年再碰这本书。但今晚他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行字比师父让他翻阅《录》的时间更早。如果师父的禁令是后来的,那最开始的禁制是谁设的?什么时候设的?为什么是十八岁?他指腹轻轻摩挲著那行字,感受著墨跡微微凹下去的痕跡。这笔跡確实像师父的——但他第一次看到这行字时只有七岁。一个七岁孩子的判断,是不是足够可靠?

他收好书,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死人潭。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潜水服內袋里那七枚铜钱——隔著布料,铜钱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转身走回招待所的时候,身后潭心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不是水花声。是那种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水的密度把震动传到岸上来的闷响。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从潭心往外扩散,推到岸边时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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