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装备车在七月十七傍晚碾著砂石路开到了死人潭边。

两个后勤人员把铝合金器材箱一箱一箱搬下车,堆在岸边的平地上。苏青黛拿著清单逐一核对——两套乾式潜水服,密封拉链在出厂前已经上过真空测试,面罩通讯系统的备用电池充了满格,四盏led水下照明灯,冷光源,防水深度標称三十米。水下相机、標尺、取样袋、真空採血管,外加一套可携式减压舱。后勤人员拆开减压舱的包装时费了不少劲——泡沫板塞得严严实实,抽出来的时候碎沫子飘了一地。苏青黛蹲在减压舱旁边,对著说明书逐项调试气压阀和密封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和在解剖室里没什么两样,手稳,眼神专注,每一个操作步骤都按顺序来,不跳步,不凑合。

一辆灰绿色的老款切诺基沿著山路开过来,停在悍马旁边。车门打开,一个穿著褪色军用迷彩裤和黑色背心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四十五岁,皮肤晒得像老树皮,黝黑里透著一层被海水泡了大半辈子才会有的暗红。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下巴,不是打架砍的——是被船底钢板划的。伤疤癒合得不算好,针脚粗,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在缺少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就地缝合的。他站在车门前,没有急著关车门,先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地形——从岸边到水面,从水面到对面的山脊,从山脊到头顶的天——像是在心里画了一张三维地图。

王胖子迎上去,难得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叫了一声“老李”,然后把手里的水质报告递过去。李国栋接过报告,没有翻——他已经看过了,王胖子昨天就拍照发给了他。他把报告折好还回去,从后座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一把潜水刀掛在腰带上,刀柄磨得鋥亮。

“装备呢?”他问。

王胖子指了指岸边那排器材箱。老李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把乾式潜水服拎出来,对著渐沉的日光从领口摸到裤脚,每一寸密封拉链都反覆拉了三次。他把面罩通讯系统的头箍拆开,检查了麦克风和耳机的接口,又拆了备用电池仓,用指甲抠了抠接触簧片。四盏水下照明灯他挨个打开,照在掌心上看光斑均匀不均匀,看完关掉,换下一盏。做完这些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绕著潭边走了三圈。第一圈走的是水线,每一步都踩在水和岸的交界处,边走边看水面。第二圈走的是高岸,从不同角度俯视潭心。第三圈他停在李长安画过引魂符的那块岩石旁边,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铜壳测深锤,在几个点位依次放下,看著尼龙绳上的刻度一格一格被水吞没,然后用铅笔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一串数字。

王胖子凑过去:“这水怎么样?”

老李把测深锤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回手里。“不乾净。但比我想的好一点。能见度大概不到两米,底部有淤泥层。淤泥底下——”他把绕好的测深锤放回工具袋里,顿了顿,“得下去才知道。”

李长安把赵卫国找来的地形图摊在岩石上。这张图是1978年水库蓄水前由县水利局绘製的,比例尺不大但细节很清楚——蓄水前这里是一个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从西山脚下蜿蜒而过,溪边靠近东侧坡地標註了一小片阴影区域。赵卫国之前用红笔在阴影旁边写了三个小字:老坟地。水库建成后水面上升,淹没了整片谷底,老坟地正好位於现在潭心最深的位置。

老李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弯下腰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用指尖从岩石位置画了一条线,沿坡面往下,停在谷底平台,再从平台横向划到老坟地区域。“从这儿下水,沿坡下,先到十一米平台。在平台上稳住,確认能见度和水流方向,然后横向推进到老坟地。下潜速度不能快——坡面上可能有鬆动的碎石和沉积物,蹬一脚就全浑了。”他抬头看李长安,“你之前说的阵眼,大概在什么位置?”

“老坟地正中心。如果底下有墓碑或者墓穴的遗蹟,阵眼很可能就设在上面。”

老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辅助线,然后合上本子。“明天卯时下水。”

李长安站起来,对著在场的所有人说了两条规则。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像在提建议,像是手术前主刀医生在念安全事项清单。

“第一,下水之后通讯必须全程保持畅通。一旦面罩通讯出现任何干扰——电流声、杂音、不该出现的声音——立刻停止前进,原地停留,向岸上报告。如果干扰持续超过十秒,立刻上浮,不要犹豫。第二,在水下看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尤其是发光的东西,不管它看起来多漂亮、多安静,不要靠近。先报告位置,等我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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