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字印得很淡,不知是当年的油墨不足还是有意印得浅,放在派出所档案室四十多年没人翻过的那几页纸里,像是一行被刻意藏起来的註脚:“其中十九具已由家属认领,八具无名遗体葬於水库北侧集体墓地。”

“我问过村里的老人。”赵卫国翻开一个手写的笔记本,上面是他下午走访三户老人记录下来的口述,“刘家阿公说他当年在民兵连参与过打捞。那八具遗体根本不是修水库死的工人——工人的遗体家属当天就认走了。这八具是放水之后从潭底浮上来的旧尸骨,衣服早烂光了,骨头都发黑。当时上面催著赶紧蓄水验收,没人愿意花时间查来歷,统一葬在集体墓地就完事了。墓碑上刻的是『无名氏』,连编號都没有。”

王胖子把笔记本拿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所以1978年浮上来的这八个人,可能比水库还老?水莲说那个东西『比建水库还早』——如果是真的,那它最早的食物可能就是这些旧尸骨。不是淹死在死人潭的,是早就埋在谷底的。水库修了之后水面上升,把老坟地淹了,它就连坟带骨头一起吞了。”

周卫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几张列印纸,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数据,他花了整个白天在县局调出来的。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圈出来的名字上。

“赵永军,赵德福之子,三十一岁。目前在邻省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工期签的是三年。但他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前后两天,一定会离开工地。”他翻到通话记录的某一页,“工地负责人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请事假,理由是『回老家给父亲上坟』。交通记录显示他今年七月十四坐长途汽车回到青云山镇,七月十六早上离开。七月十五当晚,他的手机信號出现在死人潭方圆三公里范围內。”

他合上文件夹。“目前暂时联繫不上他。工地说他昨天——七月十五——请了假就关了手机,到现在还没开机。我已经让当地派出所去工地蹲点了。他只要一回来,立刻控制。”

茶几上安静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那个每年七月半准时出现在死人潭附近的赵永军,那个推水莲入水的赵德福的儿子,今年七月十五,也在场。小雅失踪那晚,阿强念出招魂词那晚,水莲说“那个东西被吵醒了”那晚——赵永军就在三公里之內。

王胖子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二话不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免提,让大家一起听。老李的语音消息,是他今天白天联繫的那个退役潜水教练。今天上午他把苏青黛的水质数据拍照发过去之后,老李一直没回復,现在才回。

第一条语音,老李的声音很沙哑,带著几十年潜水生涯特有的粗糲感:“这水质不对。溶解氧这个数值不是正常水库该有的。你確定你们要下去?”第二条语音间隔了大概十分钟才发过来,语气比第一条沉得多,语速也慢得多。只有两个字。

“等我。”

王胖子把手机收起来。“老李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他这个人话少,但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落过空。”

招待所的门被推开了。苏青黛走进来,肩上挎著那个装了三天档案的帆布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疲惫还是別的什么。她走到茶几前,把一份列印好的器材清单放在最上面,然后看著李长安。

“装备明天傍晚到。两套乾式潜水服,面罩通讯,照明,减压舱,全套。省厅批准了。”

她顿了顿。

“装备我拿到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下水到底要找什么。”

李长安的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茶几的边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苏青黛身上扫到王胖子,再到赵卫国,再到周卫国。

“阵眼。聚阴地的阵眼。水莲的怨气散了,但硃砂还在变黑,罗盘还在转,水质还在恶化。聚阴阵还在运转。能让它停下来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阵眼,破了它。阵眼一破,阴气就散了。阴气散了,这个潭就不会再吃人了。”

王胖子把最后一片被潮气浸软的麵包塞进嘴里。“后天卯时下水。我今晚把潜水装备的清单发给老李,让他明天一到就能开始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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