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人谭
赵德福的手劲很大,一把就把她从芦苇丛里拽了出来。水莲摔倒在泥滩上,虎头鞋从怀里滚出来,一只落在她手边,一只滚进了浅水里。她伸手去抓鞋,赵德福踩住了她的手腕。她疼得闷哼一声,但没有喊。她已经很久没有喊过了。
“你们赵家——”她的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刀片在石头上磨,“你们赵家不得好死。”
赵德福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一个疯子说的。疯子的胡言乱语是乱的,散的,没头没尾。但这句话有对象,有逻辑,有刻骨的恨意。水莲趁他发愣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泥巴甩在他脸上,同时狠狠一口咬在他踩著自己的那只脚踝上。赵德福吃痛鬆了手,水莲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水边冲——她还没放弃。鞋子还在水里,船还在芦苇丛里,她还没输——赵德福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落水的声音不大。扑通一声,像一块石头被丟进水里。
水面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然后开始翻涌。水莲不会游泳,她在水里剧烈挣扎,双手拼命拍打著水面,每一次拍打都溅起混著泥沙的水花。她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嘴里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含混的、被水呛住之后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在月光下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岸上的赵德福——不是在求他救她,而是想记住这张脸。
赵德福站在岸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他在半路上遇到了闻声赶来的赵家人——赵德贵拎著半瓶酒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几个堂兄弟,还有几个被喧譁声惊动的邻居。赵德贵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担心水莲,而是因为喝多了酒,什么事情都要衝在最前面,这是他在兄弟面前一贯的姿態。
他跑到潭边的时候,水莲还在水面上。她的挣扎已经变弱了,扑水的幅度越来越小,间歇越来越长。但她还在动。一只手在水面上徒劳地挥舞著,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赵德贵站在岸边,看著她。他看著那只手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挥,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缓慢。酒瓶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咕嚕嚕滚进了草丛里,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看著那只手最后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水面恢復了平静。
周围站了很多人。赵家的堂兄弟,几个被惊动的邻居,还有两个从宴席上跟出来看热闹的亲戚。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赵德贵站在岸边,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自己跳的。”赵德贵转过身,对著所有人说。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都看到了啊。她自己跳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头。但也没有人摇头。月亮掛在山脊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铅灰色的平静,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著月亮冷冷的倒影。水莲不见了。虎头鞋也不见了。
人群散了。宴席还在继续,赵家的院子里划拳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吵更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盖过去。赵德贵回到酒桌上,又开了一坛新酒,倒满一碗仰头灌下去,酒液顺著下巴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第二天早上,一个裹著黑色头巾的小脚老太太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死人潭边。她是住在村口破屋里的五保户,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阿婆,八十三岁,耳朵已经聋了大半,眼睛也看不太清,平时几乎不出门。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昨晚的事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走这么远的路花了多长时间。她在水莲落水的地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刀粗糙的黄纸,放在一块石头上,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划了好几下才著,火苗在晨风中摇摆,好不容易点燃了黄纸的边缘。纸烧得很慢,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到水面上,飘进芦苇丛里,飘向那片水莲沉下去的水域。老太太没有念经,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旁边看著纸烧完,拄著拐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得很慢,裹过的小脚在泥路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坑,被晨风吹起的灰烬落在她黑色的头巾上,她浑然不觉。
没有人报警。
1994年七月十六,赵家村的宴席散后,一切如常。男人们继续去砖瓦厂上工,女人们继续在井边洗衣服,孩子们继续在村口的槐树下追逐打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死人潭的水,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真正平静过。